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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说人生之孔雀东南飞:越剧舞台上的婆媳

17 Oct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这大概是每一个新嫁娘拜见公婆前忐忑的心情吧,羞涩,兴奋,没有安全感,却又充满了期待以及对新生活的美好幻想。

然而,刘兰芝和唐婉最终都没有等来她们期待中的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反而将蕙质兰心销蚀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在与另一个女人长期的拉锯中黯淡了容颜、磨光了才华,扯断了情感。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温柔美丽、心灵手巧的兰芝,“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就这么环佩叮咚的从乐府诗集中走出来,指如削葱根,口若含朱丹。她鲜活又美丽,温柔且坚强。她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不朽的爱的宣言:“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而她离开的时候,又留给我们一个决绝的背影,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凄凄然,戚戚然。极悲,却又极美。

兰芝的悲剧起始于她嫁为人妇的那一刻。焦仲卿,兰芝的丈夫,体贴、孝顺,在和平年代亦不失为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老实人。他读过书,虽然没有功名,但也脱离了汗滴禾下土的农民生活,在府衙做着小吏。他去府衙工作的时候,兰芝便在家里辛勤织布,洒扫厅堂。假设没有另一个人的介入,这对小夫妻夫唱妇随、举案齐眉的过着小康的日子,一直到老,应该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然而,历史不能假设,感情更不能假设。

强行介入兰芝和仲卿之间的,不是十恶不赦的第三者,也不是抹杀感情于无形的春秋与朝暮,却是一位长者,一位让人无法生恨却又爱不起来的长辈:焦仲卿的母亲。兰芝的操持供奉终是换不得焦母的一句赞许,在她的极力坚持和孝大于天的背景下,兰芝忍辱被休。仲卿在不舍与不敢之间纠结,被爱与孝撕裂,安抚兰芝,“少时东方发了白,你且暂时还了家。待我衙里公事罢,婆母面前哀告她。不久当还归,定然无变化!” 仲卿,他终归不是一个女人可以放心倚靠的大树。在那个漫长又哀伤的长夜里,兰芝噙泪含笑的听着这个没长大的男孩儿喃喃着痴情的誓言,心里却已然明了,此一去,今世谅难再回家。

轻信男人的甜言蜜语是女人的悲剧,心明眼亮洞察世事亦是女人的悲哀。兰芝的决绝,是因为看透了婆母的霸道、丈夫的懦弱。她断言,婆媳恩义已断绝,夫妻情分也无有。她虽言辞尖利(你娘亲的心肠我看透,此番遂了她计谋!),却柔肠寸断(你莫怪,兰芝心肠不可软。仲卿呀,兰芝心中似箭穿!),最终揣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踏出了焦门和她曾寄予无限迤逦幻想的婚姻。

无独有偶,历史和文学史上还有个类似的故事,让人们津津乐道却唏嘘不已,那便是陆游与唐婉。陆游与唐婉,李清照与赵明诚,一直是我心中才子佳人的代表,夫唱妇随、伉俪情深,应该是为他们所造的成语。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说的应该就是他们晴光潋滟的婚姻中常见的景象。然而,茨威格在《断头王后》中说,“她那时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号了价格。”过度的幸福招致了天妒人怨,赵明诚死了,陆游和唐婉在陆母的逼迫下,忍痛分离。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这是两个悲伤的故事。他们的悲伤不仅仅在于美满姻缘的拆开,年轻生命的陨落,更在于,这是以“爱”为借口伤害至亲至爱的故事,这本是可以避免的悲剧。

插入这两段夫妻关系的是一个身份微妙的人,她是一位含辛茹苦的母亲,也是高高在上的婆婆。世界文学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赞美年轻的女性,她们是美丽无害的,纯真,充满幻想。然而,当这些年轻的女性渐渐老去,却又成了文学攻击的靶子。我想没有人比护花神宝玉说的更精辟透彻,“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得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兰芝唐婉这样的新妇,嫁人不久,还能算璀璨的珍珠,却被鱼目无情的摧残了。可是谁又会想得到,陆母、焦母也有过光芒四射的珍珠年代呢?她们怎么就沦为了让人多看一眼就心中生厌的死鱼眼睛了呢?

不用问别人,宝玉就可解答,她们的变化,是“沾染了男人的气息”,与“污浊男子同流”,换言之,是被男权社会完全的绑架和奴役了。女人在家中的地位,年轻时凭借的是丈夫的宠爱,到了年纪渐长,更多靠的是儿女。儿子出人头地是一位母亲最大的盼望。这种望子成龙的情结愈演愈烈,演变为恋子症,像焦母这样的寡母更是如此。因此当她们看到自己投诸全部心血的儿子与她人成了最亲密的人后,心里不是滋味极了。就像陆游最初的诧异,“难想象娘越爱我越恨你”,和他最后痛彻心肺的体会,“我母亲爱子爱成仇”,都是对这种扭曲的望子成龙心态的感慨与感伤。

新媳妇总是难做的。这个昨天还是父母掌上明珠的女孩,从今就要在另一个家庭讨好公婆和丈夫了。从此和新的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少了一份天然的血脉亲情,摩擦多了,包容少了。在故事起初的起初,每一个媳妇都是要尽心侍奉公婆的,而每一个婆婆,都是希望儿子婚姻美满的。既然本意都是美好的,结局怎会那般不堪?

婆媳不睦,这时候就要看男人。面对婆媳矛盾,一等男人调和,二等男人逃避,三等男人受气,四等男人加入战队。由此看来,陆游介于二等与三等男人之间,“我违母将你留红楼,无奈之举倍添愁”,既不愿休妻,也不敢留妻,怎能不倍添愁呢?而仲卿则介于三等和四等男人之间,身不由己的加入了战争。他情急之下触怒母亲,“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母亲说兰芝不好,他偏说好,且言语暗讽母亲,造成母亲捶床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焦母休妻之心更切。而仲卿又把焦母的话传到兰芝耳朵里,“兰芝,婆母觉得你待她不好……你实是待她不好。待我虽然……虽然尽心,也还不好……小姑不好……哦,待小姑不好……”有这样一个传话筒,也无怪这对婆媳不和了。仲卿最后辜负了妻子,却也没能孝顺母亲,在他自挂东南枝的瞬间,造成了故事里所有的人都输的一塌糊涂。

然而就婆媳两人而言,到底谁该在矛盾中迈出化解的第一步呢?媳妇作为晚辈,孝顺长辈是本分。即便有时候因为生活琐事发生了口角,也应该多加忍让。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事半功倍的办法,反而是婆婆迈出第一步。俗话说,“要想好,老敬小”。戏曲的精妙,在于它不仅能反映矛盾,也能侧面提出解决矛盾的办法。

《碧玉簪》里的婆婆是个诙谐、幽默的形象。儿子王玉林与儿媳妇李秀英因为新婚时产生误解而不睦,婆婆多次在中间游说。后来玉林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考上了状元,捧回了状元夫人的凤冠献给妻子,希望可以尽释前嫌。奈何秀英受尽了委屈,赌气不肯接凤冠。这时候婆婆笑眯眯地登场唱起了一段脍炙人口的唱词:“叫声媳妇我格肉,心肝肉啊呀宝贝肉。阿林是我格手心肉,媳妇大娘侬是我格手背肉。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太婆舍不得那两块肉。…… 媳妇侬是贤良方正第一个,福也大来嘛量也大。千错万错是阿林错,我婆婆待侬总勿错,媳妇侬若不肯夫妻和,我养什么儿子还做什么婆。媳妇啊,侬卖个人情给婆婆,收下凤冠夫妻和。”

这段唱词,配上老旦那幅喜滋滋的笑脸,真是让人捧腹大笑,却也瞬间亲近起来。大概这就是说话的技巧吧,以致于我后来每每看到唱这出戏的老旦或者学习这出戏的学员,都会忍不住对她们心生好感。仔细推敲起来,这几句话里,充满了做长辈的智慧。首先她说明了自己的立场,既疼儿子也疼媳妇,手心手背都是肉。然后又笑眯眯的夸奖秀英,贤良方正第一个!夫妻吵架,本就无关大是大非。作为长辈来劝架,想做到帮理不帮亲,大概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夫妻之间,本就无理可讲,闹到深处,无非一个 “情” 字。而婆婆此时的一句话,给本就疲于应付丈夫的儿媳妇带来的安全感和温暖,如涓涓细流,触动了秀英的心。她最终伸手接了凤冠,也就是接住了玉林的道歉和婆婆的期许。这么一场大的恩怨,就在婆婆的笑容中化解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只有这样的婆婆,才配得李秀英这样贴心贴肺的好儿媳。某晚,夫妻二人因为怄气不肯同床而眠。更深露重,玉林在书桌旁打盹,冻得瑟瑟发抖,秀英想上前去为他盖上一件衣服,却想起了往日受得委屈,踌躇不前。这时的秀英有一段心理活动:“有了!我还是取衣与他盖,免得我官人他受寒冷。我战战兢兢将衣盖。那冤家平日见我像仇人,吓得我不敢去近身。想秀英并未待错他,他为何见我像眼中钉?像他这种负心汉,我还有什么夫妻的情!我不顾冤家自安睡,想起了婆婆老大人。冤家他枉读诗书理不明,那婆婆她待我像亲生。更何况那王门唯有他单丁子,若冻坏了官人,要急死了婆婆老大人……”滴水恩,涌泉报。媳妇有了婆婆的善待,心里惦记着报答,连夫妻关系也改进不少。

舞台上上演的是生活的智慧。一个家庭,有骨肉血亲的父母儿女,有同气连枝的兄弟姐妹,也有白首之盟的夫妻情深。当小夫妻有了孩子,几代人的心血融汇,从此就是血脉相连、不分你我的一家人了。而在此之前,温柔要有,但不是妥协,我们要在安静中不慌不忙的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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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omments

Posted by on October 17, 2015 in Uncategorized

 

5 responses to ““戏”说人生之孔雀东南飞:越剧舞台上的婆媳

  1. Christina

    October 20, 2015 at 8:25 am

    虽然我对婆媳关系没啥切身体会,但是我家里也有一段正在进行的婆媳关系。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所谓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我超喜欢陆游和唐婉的钗头凤,但是这段戏我没有看过。两首小词读起来,美不胜收。以前还根据这个写过剧本,写过故事,写过自己的感受。读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总浮现那段斑驳的墙,和墙上承载的两颗心。虽然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但从那首词来看,陆游休妻,实是违拗自己的心意,因此才能写出那么郁郁的诗词吧。曾去想象陆游再遇唐婉,自己爱的女人已嫁做他人妇,心中的滋味又怎是“一怀愁绪,几年离索”几个字能说的清的?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说的是她,也是自己吧。真真正正的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说出来那么凄美的故事,背后到底有多少难为人道的辛酸和泪水。所以我还是喜欢那么美的让人心碎的故事,去体会,去感受,觉得心疼,但是好美。
    也许是过于矫情了,但我想,能体会这种美的发疼的故事,才能真正的体会人生吧?因为人生也是这样的让人疼着,却有着它自己吸引人的地方,让你觉得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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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tte

      October 27, 2015 at 8:19 pm

      Monkey, 你明天就要答辩了,再坚持一天哈!解放以后好好吃一顿睡一觉。
      夏梦一直很喜欢陆游,我对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情愫,大概就是为了他停妻再娶这件事吧,总觉得他做的不够男人,情深情浅的也就是嘴上说说,另娶王氏以后和她生了4个儿子!感觉,如果为了家族责任什么的,也用不着生4个吧…… 那些我们认为的他的深情,只是因为他是个会舞文弄墨的文人,留下了只言片语罢了。真正深情的是唐婉再嫁的赵士程。我一直在想,这个赵士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在封建社会那样的情况下,可以不顾世俗看法娶一个被丈夫休弃的女人。唐婉婚后一直没有生育,但是赵士程一直爱护有加。看来女人呀,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一辈子受罪,嫁一个喜欢自己的,一辈子享福。赵士程这样的老公真是千载难逢,但是唐婉还是抑郁而终了。真是可悲可叹!本来可以幸福的。唐婉的悲剧,可能由于她太有才太固执了。对感情细腻敏感,付出了就义无返顾。最后飞蛾扑火,难道我们怪得了飞蛾?有时候真觉得,难得糊涂,难得木讷。但是如果真糊涂了木讷了,没有被刺痛的感觉了,那这人生,岂不是又无聊了…… 真是矛盾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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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hristina

        November 2, 2015 at 10:12 pm

        哈哈,其实我一直觉得赵士程对唐婉很好,是个好男人,只可惜唐婉只是对陆游恋恋不忘。唐婉最后有没有幸福我不知道,但是能再嫁赵士程确实与她是好的,否则她孤身一人会更加郁郁寡欢吧,至少她身边还有一个可心的人陪伴她。前两天我思考了人生,本想给你们写信,可惜思考到一半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再也无心写字,只得把笔一丢,吃了半片安眠药逃入周公之梦。思考人生说白了大部分在思考自己的感情,竟发现我还对那个过去的人恋恋不忘也是醉了。对感情太过细腻,也是我的错…可我知道我没有资本没有条件去义无反顾,甚至一切都是我自己搭建的一个梦罢了。也许等到那天他站在我面前拒绝我的时候,我就会停止做梦了吧。现在我只好不去想这些,专注于学习罢了,不论如何日子总会归于平静,一切都会云淡风轻,我就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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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tte

      October 27, 2015 at 8:20 pm

      Monkey, 你明天就要答辩了,再坚持一天哈!解放以后好好吃一顿睡一觉。
      夏梦一直很喜欢陆游,我对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情愫,大概就是为了他停妻再娶这件事吧,总觉得他做的不够男人,情深情浅的也就是嘴上说说,另娶王氏以后和她生了4个儿子!感觉,如果为了家族责任什么的,也用不着生4个吧…… 那些我们认为的他的深情,只是因为他是个会舞文弄墨的文人,留下了只言片语罢了。真正深情的是唐婉再嫁的赵士程。我一直在想,这个赵士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在封建社会那样的情况下,可以不顾世俗看法娶一个被丈夫休弃的女人。唐婉婚后一直没有生育,但是赵士程一直爱护有加。看来女人呀,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一辈子受罪,嫁一个喜欢自己的,一辈子享福。赵士程这样的老公真是千载难逢,但是唐婉还是抑郁而终了。真是可悲可叹!本来可以幸福的。唐婉的悲剧,可能由于她太有才太固执了。对感情细腻敏感,付出了就义无返顾。最后飞蛾扑火,难道我们怪得了飞蛾?有时候真觉得,难得糊涂,难得木讷。但是如果真糊涂了木讷了,没有被刺痛的感觉了,那这人生,岂不是又无聊了…… 真是矛盾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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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Christina

    November 2, 2015 at 10:16 pm

    对了,你问我为何不叫Angela叫Chiristina了,这是一个以前看过的日本动漫。Christina在里面是傲娇萌妹子,很喜欢,就是我用的那个头像。反正也是应景,就把它都改得一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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