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SS

“戏”说人生之流花溪 — 冲破思想的牢笼

30 Oct

《流花溪》从唱词到剧情到表演都给了我很大的震撼,我就是从此开始喜欢谢娘子的。

75de713e6709c93d598cf0219e3df8dcd0005437

弯弯一条流花溪,如少女的心一般,没有杂质,没有污染,纯良,清澈,活泼。秋花就是在这样的溪水边长大,这样的溪水边浣纱,也是在这样的溪水边待嫁的。自古待嫁女儿心都是一样的,几许甜蜜,几许忐忑,几许期待:“但不知叔伯姑嫂有几位,婆婆待人可厚道?愿郎君知冷知热知疼爱,一家人相亲相爱乐陶陶。”秋花出场的这几句唱词,俏皮中透露着娇羞,活泼中又暗含着担忧,真是几多可爱,几多可人。可是不知为什么,那台后弯弯的溪水和成片的油菜花,那台前清纯的少女,竟隐隐让人有不祥的预感,仿佛这样的美好与天真,与现实世界多少有些格格不入,秋花所期待的一切,似乎太美好,美好的永远也得不到。

果不其然,庭院深深深几许。嫁进了向阳门第的秋花就如入了笼子的鸟儿,在婆婆明地暗地的打击排挤算计中,艰难度日,“小媳妇深陷大宅门,哪还敢,嬉笑怒骂再任性。仰头惟见一方天,低头犹觉在枯井……”舞台上的布局也映衬着这唱词,让人物如井底之蛙般,永远置于那四四方方的一块天地。束缚她们的,是长辈,是礼教,是家规。幸好在这个规矩森严的家中,秋花至少得到了一样可心的东西:一个知冷知热的夫君。成龙虽是体弱多病,然而对秋花这个娘子却疼爱有加,这些许的温暖如晚秋的阳光,让秋花顶住了来自婆婆的冷言冷语和虐待。然而,命运似乎过于苛待了这个单纯的女孩儿。她怀胎十月,丈夫病情慢慢恶化,全家人都盼着她生一个传宗接代的男丁,以免家族断了香火。可是,盼天晴,偏下雨,盼生男,偏生女,秋花女儿的降生,无疑让她和婆婆原本紧张的关系雪上加霜。婆婆为了争夺祖产,也为了续上一脉香烟,偷龙转凤,从外面抱来男婴,又从秋花的手中夺走闺女。成龙知道自己的女儿竟被母亲抛弃,一气之下吐血而亡。秋花丧夫丧女,彻底的成为这个大家族中的一个悲剧符号。

然而,成长在溪水畔的女孩儿,却有着顽强地生命力。原以为她抵不过命运的捉弄,但她居然忍辱负重的活了下来:在婆婆面前如履薄冰,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儿媳妇;把非亲生的儿子抚养长大,忍啊忍,熬啊熬,一副柔肠熬成了铁石心。她多年来隐忍不发,等待时机。待到婆婆生病,儿子也渐渐长大,她在家中有了立足之地,便联合族中的长辈,从婆婆手里夺来管家权。那可真是,咬牙忍过千般苦,熬过寒冬盼阳春。千年苦笋熬出了头,受苦的秋花扬眉吐气做主人!

时光荏苒,当年堂下的小媳妇如今做了大宅门里的管家夫人,儿子长大娶妻,秋花也终于坐上了高堂那把椅子,成了婆婆。原本以为秋花受过恶婆婆的苦,知道做媳妇的不易,就会善待自己的儿媳妇。却不料,她做了婆婆,居然重蹈覆辙。规矩不离口,体统不离身,横看竖看都觉得儿媳妇不配做大宅门里的少夫人。她也如婆婆鞭打她一般打自己的媳妇,骂自己的媳妇。媳妇怀孕生女,她为传家业,也想如法炮制婆婆当年导演的偷龙转凤,夺走媳妇的女儿。然而,在试探媳妇时,才发现这个她百般看不上眼的儿媳妇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她的婆婆扔掉又被渔夫捡回去养的她的亲生女儿!这是一记多么响亮的耳光打在秋花的脸上!她上前去相认,那被她鞭打被她虐待的女儿却怎么也无法相信面前这个恶毒的婆婆竟是她多少年朝思暮想、自以为会非常慈爱的母亲!一代代的轮回,一代代的造孽,一代代的悲剧!

秋花这个人物形象,从少女到中年妇女,谢娘子塑造的真是入木三分。她是一个受苦的媳妇,没有自由,少年守寡,又痛失爱女,着实让人可怜;然而她一朝大权在握,控制儿子,欺压媳妇,把自己受过的苦挂在嘴边,仿佛是这个世界欠她的,是儿子欠她的,媳妇欠她的,一把辛酸,让人恨却恨的心软。最后秋花失魂落魄的回到流花溪畔,喃喃道:“高堂一把变心椅,代代轮回,损人害己。大压小,婆欺媳,亲人无情,相煎相逼。恨太婆狠心毒杀我亲生女,叹秋花回天无力空悲泣。世上无有后悔药,时光也不能复往昔。泪尽梦醒回头望,魂归花溪心愿许。来生再做花溪女,光明人生从头起;来生再做花溪女,不图荣华重仁义;来生再做花溪女,善良处世终生记;愿天下常宽容人相亲,不忍世间人相欺”。痛定思痛,秋花终是悟出了人生的真谛,然而对于她走失了的青春和善良,却已了然无趣了。

这部戏带给我的震撼,远远超过了舞台上所表演的家族恩怨与纠纷。它让我看到一个人物性格和思想的转变,一个悲剧从始至终的发展。剧中的每一个人物,都那么真实,那么可怜,却又都可以从我们的生活中找到原型。这是一部女人的史诗,但它讲的不仅仅只是女人,它控诉的是一个时代、一个民族、一种思维习惯。在这个家族中,婆婆冬花是起初的统治者。在她的统治下,儿子成龙是既得利益阶层,而媳妇秋花是被压榨的对象。然而冬花并没有认为自己的统治是不合理不公平的,是灭人性的。她自视为这个家庭的功臣,抚养儿子,为儿子娶妻,又守住偌大的家业,不被亲戚邻居欺压。冬花一开始的价值观就出现了偏差。她把一个家族统治者的成功界定为累累家业,且后继有人。因此,她在自己被夺权的那天哭诉:“呕心沥血三十载,累累家业天作证。三十年,我夜夜睡梦睁只眼,处处提防,事事盘算,殚精竭虑,筋疲力尽。三十年只见我一脸冰霜冷似铁,谁知我,心中悲愁黄连苦水和泪吞。三十年我活得累啊活得苦,谁人可诉谁怜悯。到头来,一生劳苦无善报,反落个众叛亲离孤家寡人。心不甘啊莫奈何。”冬花也是苦的。站在秋花的立场上,我们看到的是不近人情的婆婆。然而冬花锁住经济发展这条目标,不惜任何代价,甚至可以气死自己的儿子,抛弃自己的孙女。在她的思想里,她是“为了这个家好”,她也确实觉得她为这个家做了很多正事实事,但实际上,她的家人死的死,扔的扔,留在身边的对她隐忍忌恨。这样的掌权者,说她蛮横也罢,说她霸道也好,真是不知道如何评价。她是“为了这个家好”,这个家的硬性指标好了,人却不好了,真是不懂,是人重要呢,还是家业重要?人性人道丧失,要那家业何用?

秋花嫁进来做新媳妇的时候,在这个家庭中,是被压迫的对象。俗话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起初,秋花是不敢反抗的,因为她没有这个能力。她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倘若真要去和婆婆硬碰硬,礼法家规和族中的长辈都可以轻而易举要了她的命。在她弱势的时候,她只能忍忍忍,熬熬熬。然而,她的眼光被这四四方方的庭院限制住了。她期待受压迫的日子结束,并不是期望可以有人人平等、废除不平等条约的日子,而是她要成为礼法中的统治者和既得利益阶层,她要掌家,她要当婆婆。一朝翻身,媳妇成了婆,她成了统治阶级,她并没有因为自身的遭遇而思考这种统治方式是否合理,而是变本加厉的把自己受得苦加在下一代的身上。观众不禁要问,难道你忍了二十年,从媳妇变成婆婆,就是为了可以在自己的媳妇面前耀武扬威嘛?多么的可笑!然而,现实往往却是这么的愚蠢和可笑。一代代受不了压迫的农民阶级揭竿而起,打了胜仗一朝翻身,不思改革曾经压的自己吃不饱穿不暖的封建制度,却是要穿上龙袍做皇帝,改朝换代,只是举鞭挨打换了人罢了。从来没有人想过,应该废除的是制度而不是上一个统治者。受了婆婆压迫的媳妇自己升级成婆婆后继续做恶婆婆,受了导师压迫的学生自己学成成为导师后继续压榨学生,痛恨医生拿红包的患者鼓励自己的孩子学医为的是以后拿红包,受不了贪官污吏的穷人自己攒足了一口气一定要出人头地为的是能贪几个钱包几个小老婆……代代轮回,损人害己!更可怕的是,秋花在儿媳妇生下女儿后,想偷梁换柱,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婆婆手下的丧女之恨,居然说,“想起了当年婆婆掉包计,痛定思痛细回想。若非她当年强下手,哪有我今日当婆坐高堂?一片苦心为后辈,我只好也来个李代桃僵!”好了伤疤忘了疼,念叨了那么多年的夺女之恨,自己一旦成为婆婆,居然开始同情起压迫者,觉得压迫者是“一片苦心为后辈”!因为,只有原谅了压迫者,才可以为自己今天做压迫者找到合适的理由和心理建设;因为要说服别人自己是为了这个家好,只能接受当年的婆婆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权力已经彻底腐蚀秋花的心。她不记得十载堂下岁月如何艰难,她只要保住稳坐高堂的辉煌!残酷的制度代代相传,一代代在残酷制度下成长起来的人,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永无止歇,何时才能变革?

幸好从这个家里走出了继业。继业是秋花的养子,他走出沉睡的神州,远渡重洋,给这片古老的土地带来了崭新的思想。要说也奇怪。在这个家庭里,女人受压迫,但是压迫女人的一直都是女人,男人倒都是开明的。秋花的丈夫成龙对秋花是非常疼爱的,秋花生了女儿后,重男轻女的是冬花这个祖母,而不是成龙这个父亲。成龙劝慰生了女儿略感失望与害怕的秋花,有一段非常有意思的唱词,也是整部戏里最温馨的一幕了。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成龙唱到:“世上若是无女子,天下男子就无娘子。 男子若是无娘子,何来儿子和孙子。 生男生女皆一样,都是人生大喜事!”成龙虽然在重男轻女的社会中是受益人,但是他却有着先进的思想。然而,他胸无大志,他开明的思想本来可以惠及他的妻子和女儿,但是他却没有胆量和当权者(也就是他的母亲)抗争,最后女儿被夺,吐血而亡。继业是从这个家庭里走出来的第二代男人。他如同他的父亲一样开明,更可贵的是,他读书又留洋,他敢于同统治阶级抗衡。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束缚他的母亲和祖母的,是不开化的民智,是根深蒂固的迂腐的思想。作为既得利益阶层,他没有满足于制度赋予他的优越性,他要为他的妻子争取同样的权益。因此当他的母亲欺辱他的妻子的时候,他没有像成龙一样隐忍,而是大胆的说出,“婆媳本是一家亲,相煎相残太绝情。想当年,母亲吃过黄连苦,太婆曾受人欺凌。为什么,一登高堂心就变,切肤之痛忘干净。自己不堪人欺负,为什么被欺之人又欺人。为什么,漠视生命如草芥,不把晚辈当作人。百年阚府人压人,代代轮回何时尽?有缘方能成一家,一家亲人要平等。母亲啊!你们要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善待自己善待人。息斗争,重生命,心宽容,人相亲!时代潮流挡不住,昂起头,挺起胸,自尊自强做新人。”

是呵,自己不堪人欺负,为什么被欺之人又欺人?因为她们已经被一种思维习惯奴役了,逃不出来了。因而我们的社会需要继业。我们需要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且有着改革与说话胆量的继业站出来,指出奴役人们的那腐朽不堪的思想。我们需要继业告诉冬花,不是一味的积累钱财就是成功的统治者。如果家业能带来幸福感,为什么待嫁的秋花想知道的是婆婆待人可厚道,夫婿可是知冷知热知疼爱,而不是婆家房子可宽敞,婆家金银有几箱?家庭的幸福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是任何经济腾飞能换取的。我们需要继业告诉秋花,受苦不是翻身后加害弱者的理由,而是为争取正义积蓄的力量。真正的平等来自于设身处地,将心比心。继业其实是悲剧的一代,他的身上有着新的思想和旧的责任。或许这就是作为改革者所付出的代价。然而我相信,继业的女儿一定会和冬花秋花生活在一个不一样的时代里。当他看到女儿在一个父母双全、思想健康的家庭里长大成人,这些牺牲,于他而言,也就值得吧。

Advertisements
 
Leave a comment

Posted by on October 30, 2015 in Uncategorized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