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SS

“戏”说人生之《打金枝》——掌上明珠价几何

09 Nov

我们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安排了彩排,目的是为了让父母、牧师、花童、伴郎、伴娘以及司琴等知道自己入场时的音乐、应该站的位置等等。我和W筹划婚礼半年多的时间,因为是远程调控,所以很多事情办起来都比较慢,但是对于我们所选的地点,我们却是相当满意的:河边的一个全玻璃的教堂。我第一眼在网上看到这个教堂的图片,就爱上了它。因为是玻璃做的,阳光从各个角度温柔的投射进来,背景里是悠悠的河水。教堂面积不大,因此特别温馨;然而又相当的高耸,不失庄严。彩排那天晚上,我们兴奋的带着父母和伴郎伴娘们来到教堂前,期待着他们的评价。然而,爸爸看了以后,出乎意料没有夸奖教堂的漂亮,而是说了一句,“这个走廊也太短了一些吧”。从教堂的门口到婚礼圣坛有一个宽宽的走廊,婚礼当天爸爸将搀着我,伴着婚礼进行曲,一步一步走过;而我的新郎,将在圣坛旁等我。我听到爸爸这样的评价,不禁笑他,你这么没有节奏感,这么短的路,都不一定能一直踏在音乐节奏上,如果要走上一百米,那咱俩岂不是要撞车了?

第二日,婚礼当天,我披上了嫁衣,成了新娘。婚车(其实是扯着白纱镂空的高尔夫球场车)把我和爸爸妈妈从待嫁的房间送到了教堂门口。妈妈一路上都握着我的手,紧紧的。爸爸则伸出一只手护着长长的婚纱拖尾,以防婚纱飘出车子,绕进了车轮。吉时一到,音乐奏起,花童和伴娘们踏着音乐走进了庄严的教堂,我和爸爸也站在了教堂门口。待到音乐换成婚礼进行曲,我们便开始了这人生最长、也是最短的一次散步。

爸爸先迈开步子,我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就随他这么走着。我并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踏在音乐的节点上,因为我在回想,虽没有记忆,但我知道现在搀着我的这双手当年曾扶着我蹒跚学步;我想起了曾经在家门口等着爸爸下班回家的小女孩,想起了当年送爸爸出国时追着车子哭个不停的小姑娘。我想起了这二十年来,我和父母,从孺慕之思、舐犊情深,到现在的彼此欣赏。我是他们骄傲的作品,他们是我坚强的后盾。我抬头看我的新郎,他在伴郎们的陪伴下,注视着我们的行进。阳光从他的身后洒进来,他浑身都金灿灿的。我又侧头看我的父亲,正好他也回头看我。眼睛对上的一刹那,我竟看到他表情僵硬,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我自己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夺眶而下。我明白爸爸昨天那句话的意思了,这个过道太短了,他不想走到尽头,我也不想。多希望可以这样亦步亦趋的跟在爸爸的身后,永远走下去。然而很快很快,我们就到了新郎的身边。爸爸揭开我的头纱,我们紧紧抱在一起,然后他从自己的胳膊上,拿下我的手,放在W的手中。这是一个神圣的仪式,但那些从古至今嫁女儿的父亲,或许没有人喜欢做吧。随后,他紧紧拥抱了W,把我们留在牧师面前,退回了他的座位。我的眼泪便这样一只淌着。

古语有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嫁娶乃人生喜事,但是那养了女儿的父母,心里总是怅然若失的。女儿是父母精心培育的一朵娇花,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痒。好不容易长成了,花开了,却要送给别人去照顾,自是有许多舍不得。然而,中国还有句古话,叫做“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虽然嫁女儿时非常舍不得,但是女儿总是要嫁出去的。女儿女婿过成了一家人,丈母娘便变着法儿的疼爱女婿。在我们老家,把女婿称作“客”,女儿女婿回娘家,那都是以贵客的仪仗招待的。岳父老泰山虽然不过多的表达自己的感情,但从流行的称呼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岳父多称女婿为“贤婿”、“佳婿”等,都是爱称。相比之下,“贤媳”“佳媳”就不是那么流行的称呼了。每每提到婆媳矛盾时,就会有一种说法,媳妇又不是婆婆养大的,想让婆婆疼如亲生,太强人所难了。然而,岳父岳母也是普通人,他们也没有养大女婿,但是对于突然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年轻小伙子,却疼爱有加, 上到帝王,下到贫民,都是如此,这又为何呢?其实说来说去,不过一片爱女之心罢了。女儿嫁了人,日子过的幸福与否就要看女婿是否知冷知热、正直上进。因此拼命的对女婿好,也是希望女婿能对女儿好。这是亘古不变的感情。表现在戏曲里,就是《打金枝》中,那一对儿爱女如命的父亲母亲。

《打金枝》是晋剧的经典曲目。越剧中比较受人欢迎的《打金枝》折子戏是《闯宫》,这段生旦对唱,也无疑是全剧的高潮。驸马郭暧的父亲汾阳王郭子仪过寿,文武百官和当朝太子都前来拜寿。这个异姓王之所以有这么大的面子,是因为他曾带兵平息安史之乱,把被赶出京都的李氏家族重新扶上了天子宝座,有匡扶社稷的不世之功。因此唐代宗便将女儿许配给汾阳王的第三子郭暧,成了儿女亲家。然而公主娇养成性,虽然驸马多次嘱咐她前去拜寿,她都自恃身份,不肯前去行礼。驸马盛怒之下来和公主理论,少年夫妻几次口角来回,谁都不肯相让,最后驸马居然打了公主一巴掌。这下公主可不干了,她做了受了委屈的媳妇都做的一件事——回娘家哭诉。然而公主的娘家可是不得了,一件小夫妻吵嘴的事情便闹到了皇帝架前。这段戏,小生正直帅气,公主美丽娇气,加上越剧鲜艳雅致的戏服和布景,真是养眼至极。据我所知,范瑞娟老师便特别偏爱这出折子戏,出国演出必是少不了,因此范派弟子也都演这出戏。阿花的驸马把郭暧身上的骄娇二气诠释的非常到位,和公主的夫妻之情,打过就后悔,搀扶又克制,真是把人物内心表现的淋漓尽致。她反串的花公主身段柔美,驸马发脾气的时候自己跑去赏花,好笑之余不禁赞一句真是一绝!

花驸马花公主

然而在河南豫剧中,《打金枝》这出戏最流行的折子却不是《闯宫》。这大概与豫剧不像越剧一样擅于演出才子佳人、生旦对手戏有关吧。豫剧提到《打金枝》,最流行的是皇后娘娘的唱段。公主气头之上将状告到宫里,要求皇帝父亲马上整治敢打妻子的驸马。皇上佯装同意,这下急坏了皇后娘娘。自古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更何况是自己女儿的婚事!皇后娘娘便开始劝了,先是劝君,“万岁莫要动真气,妾妃有本对君提。汾阳王今辰寿诞期,八婿七子在宴席,一个个成双又配对,只有咱驸马独自己。哥嫂们一定会闲言碎语,难道说驸马就无有面皮。驸马难堪回宫去,皇儿也不肯把头低。招惹的驸马火性起,才引起这场闲是非。为君的应有容人义,念只念老亲翁年迈苍苍白了须。消消火压压气,哪有个岳父大人斩女婿。”这个丈母娘是从心里把驸马当了自己的孩子啊,只那一声“咱驸马”的称呼,就透露了她的全部心声。

劝完了皇帝,皇后又赶来劝女婿:“劝驸马休要孩子气,国母我爱女儿更爱女婿。公主她自幼娇养惯,就是父皇说重了她还不依。君蕊女不拜寿是她无理,你不该把她拳打足踢。驸马儿啊,你欺她,她压你,谁也不肯把头低。你让她,她让你,知冷知热是好夫妻。小夫妻相亲相爱如鱼水,爹娘见了多欢喜。好言相劝全为你,哪一个丈母娘不爱女婿。”这段话,软硬兼施,可谓极有水平。首先点名自己的立场,“爱女儿更爱女婿”,驸马在丈母娘家不是外人,也是被长辈疼爱的,小夫妻吵架长辈也会向着他的。这是给了女婿一颗定心丸。其实,岳父岳母对女婿最多不过爱屋及乌,那疼爱真的能超过对自己的女儿吗?不然。爱女婿只是他们爱女儿的另一种表达方式罢了。然后点名公主的无理,说是因为她自幼娇养所致,不过也点出了公主的地位,天子都说不得她,你驸马就敢拳打脚踢了?可别真拿皇上岳父当摆设啊。最后授之以夫妻相处之道:“你让她,她让你,知冷知热是好夫妻”。之所以这么苦口婆心,是因为皇后也如同天下所有养了女儿的母亲一样,希望“小夫妻相亲相爱如鱼水,爹娘见了多欢喜”。女儿的幸福,是爹娘心中不能承受之重。

最后又赶来劝女,“劝罢男来再劝女,不肖的蠢才听仔细。假如你父皇寿诞期,驸马不来你依不依?手压胸想情理,你何不将人比自己?你虽然是帝王女,嫁到民间是民妻。从今向后要留意,赔情认错不为低。国母我嘱咐你牢牢谨记,从今后夫妻二人和和美美。数说闺女劝女婿,尘世上家家户户一样的。让他们施个和睦礼,哪有个丈母娘不爱女婿。”教导女儿,本就是母亲的责任。皇后对自己的女儿说话,就没有那么多顾忌,开门见山,教导公主以己度人。所以说,这当丈母娘,可真是累呀!然而为了女儿的幸福,责无旁贷。

这样一出喜剧,打打闹闹,家长里短,看起来非常有趣,却教导了人们夫妻、母女、 翁婿相处之理。不得不说,剧目的原作家非常懂得怎样吸引人们的眼球,他把故事设置在皇家。公主的身份使得驸马不得不为他的一时发怒诚惶诚恐,必须做出解释且赔礼道歉。倘若此事发生在民间夫妻身上,那妻子只得白白挨了那一巴掌。当然,普通的民间媳妇是不敢不去给公爹祝寿的。可是这皇家的身份就使得皇岳父和皇岳母说出的话十分耐人寻味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倘若真的不满自己的女婿,再换一个就是了,这点权利根本不在话下。但是自己的皇权尊严维护了,女儿的终身幸福又落在哪里呢?在女儿的事情上,就算贵为皇帝皇后,此时也只是普通的父亲母亲。他们放下身段苦口婆心的劝驸马教公主,为的不过是夫妻和睦、琴瑟和鸣。

中国人虽然一贯重男轻女,但是对女儿疼之入骨的例子也是很多的。卓文君当垆卖酒,也是利用了卓老爹疼爱女儿之心。父女、母女骨肉之情本是天性,不然怎么会有“千亩良田、十里红妆”这样的场面反复出现?那十里红妆铺就的,也不过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戏曲舞台上总有那嫌贫爱富要退婚赖婚的父母,其实抽丝剥茧,不愿意和没落的家族联姻倒还在其次,终极的愿望,还是不忍心女儿嫁到穷人家人去吃苦啊!最近网上亲子节目泛滥,对比那些有儿有女的家庭,疼爱女儿、导致儿子吃醋的不在少数。从荧屏上的那些父亲窥一斑便知道,女儿是父母心头的一首诗。诚如爸爸在婚礼上所讲,“在我们艰辛的成家立业的过程里,你陪伴我们走南闯北,漂洋过海,你成为我们生活的寄托,心中的牵挂,肩上的担当;你成为我们的朋友,成了爸妈的贴心小棉袄 。”不禁要哭一声,“掌上明珠价几何,无心未曾思量著。一朝归于他人袖,那时伤情泪痕多。”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Advertisements
 
Leave a comment

Posted by on November 9, 2015 in Uncategorized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