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SS

“戏”说人生之《狸猫换太子》—— 让质朴闪烁光华

08 Dec
“戏”说人生之《狸猫换太子》—— 让质朴闪烁光华

戏曲舞台一贯是属于帝王将相、英雄美人的。那些一个个流光溢彩的故事,演绎了千百年而不衰,其中的魅力,不足为外人道也。看戏作为劳动人民单调生活中的一种消遣,总是希望在舞台上看到那些超越自己生活的爱恨情仇。私定终身后花园的刺激,七月七日长生殿的凄婉,超越了普通夫妻生活中的柴米油盐;而那些俗世中不得施展的抱负与才华,可以在戏文中成为叱咤风云的忠臣良将,捉奸除佞,无往不利。因此,很多经典的曲目就这么一年年、一代代的传唱下来,使得今天的我们依然知道,曾经的曾经,有过下凡报恩的白娘子,有过满门忠烈的杨家将,有过明镜高悬的包青天,也有过矢志不渝的祝英台……

《狸猫换太子》这出戏久演不衰,本来是属于包拯包大人的,其中最经典的一幕也当属《打龙袍》。这个黑老包,不仅敢斩驸马,连不孝的皇帝也打上了,可谓普通民众对皇权的一种反抗吧。《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发生在宋代的深宫。宋真宗高龄无子,正巧李妃、刘妃都身怀六甲,仁宗便下圣旨,首先诞下皇子者封皇后、掌六宫,母仪天下。刘妃为人素来狠毒,又利欲熏心,担心李妃先于自己生下皇太子,便想出一个妙计。她令太监郭槐将狸猫剥皮,待刘妃生产,若为皇子,就李代桃僵,回禀皇上李妃诞下怪胎。李妃果然先进产房,产下一子,刘妃偷梁换柱,毒计得逞。皇上见盼望已久的孩子不仅不是可继承江山的儿子,而是怪物,一怒之下将李妃打入冷宫。数日后,刘妃得子,被封刘后。再说那被狸猫换下来的皇太子,被刘后命宫女寇珠扔进御河中溺死。寇珠心生不忍,在去御河的路上碰到了太监陈琳。两人一合计,决定冒险将皇太子送出宫给八贤王抚养。

一晃数年过去了,或许是因为刘妃作恶多端,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夺走了她赖以富贵的儿子。老皇帝垂垂老矣却膝下空空,终日闷闷不乐。此时陈琳才将真相告诉真宗。真宗得闻自己早已有子,连忙宣八贤王的养子进宫,封为太子。不久真宗驾崩,太子继位为宋仁宗。太子的亲生母亲李妃自从被刘后打入冷宫,终日以泪洗面,但即便如此,刘后仍然不放心,誓要赶尽杀绝,放火烧了冷宫。李妃在太监宫女的帮助下逃离冷宫,流落民间。这一日包拯出城巡视,被一老妪拦住了去路。老妪自称当今皇上生母,如今儿子在庙堂之上呼风唤雨,母亲却流落民间乞讨为生。包拯一听,迅速回宫禀报仁宗,斥责皇上认贼作母,任亲生母亲流落民间,十分不孝。因为皇上金玉之身,包拯身为臣子打不得,便打了几下龙袍,意为即使贵为九五之尊,也不能不孝。仁宗这才将李妃接入宫中,安享晚年。一个荡气回肠、邪不压正的故事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其实仔细的追根溯源,就能发现这则故事编造成分非常大。所谓的李妃即历史中的李宸妃,是刘后手下的一个宫女。刘后无子,便想了这借腹生子的法子,将李宸妃所生的儿子认在自己名下抚养。这在”自以母贵、母以子贵”的古代,实际上是给了李氏的儿子一个更尊贵的身份,在皇位竞争中也更有优势。虽然刘后一直隐瞒了儿子的出身,却善待李氏,封为李宸妃,死后以皇后之礼下葬。这个故事发生在包拯刚刚出仕为芝麻小官的时候,他也不可能审理此案。不过仁宗确非刘后所出,又曾为自己的身世大动干戈,给了文人墨客素材,这往后的故事,便是跌宕起伏,怎样吸引读者看官怎样写下去。戏曲本就不需要还原历史真相。

越剧在处理这个经典故事的时候,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把王侯将相作为主角。在阿花二度梅开的新版《狸猫换太子》中,包拯这一角色甚至都没有出现。越剧突出显示的是故事中其实并不怎么起眼的两个平凡如尘埃般的宫人:太监陈琳和宫女寇珠。

寇珠是深宫中的一抹善良和天真。刘妃命她将李妃所生的”妖孽”投入御河。她奉命行事,却在听到篮子里哭声的时候,忍不住好奇的打开看了看。这一打开,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孩子就在她的面前。聪明伶俐的寇珠瞬间就明白了刘妃的阴谋,心中不忍杀害太子,暗骂道:”刘娘娘,你,你好狠心呐!你只顾,争权贵,施毒计,将人害。狸猫换出小太子,斩草除根抛河内。太子啊,谁叫你投生帝皇家,一出娘胎便有罪。我有心将你救,娘娘命怎能违;我若是将你害,心难安,理太亏。寇珠啊,事到临头怎安排?”

这时恰巧三公总监陈琳经过,他正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给八贤王送寿礼。寇珠忙上前求救。陈琳得闻真相,震惊不已,本有心出手相救,但是想想自己小小太监的身份,怎能与这天下最尊贵的几个人作对,不禁深吟,”咱家伴驾多年,看尽这深宫罪恶,满朝文武人人自危,你我乃小小内侍,如何管得?实在是飞蛾扑火白白送死啊”。然而,在寇珠字字血声声泪的哀求控诉下,还是答应了,”我陈琳两代忠良保大宋,受皇禄理当尽责酬皇恩。我怎能社稷安危全不顾,我怎能瞻前顾后保自身;我怎能见死不救皇太子,我怎能做一个千夫所指的有罪人?九曲桥你为证,九天明月鉴我心。为保大宋千秋业,陈琳我拼一死要救太子出宫门!”阿花在访谈中说过,陈琳本是一个不起眼的太监,国家大事本不是他的份内职责,然而他在平凡的岗位上,却做出了这胸怀天下的大事,实在令人敬佩。

随后陈琳将太子藏入送给八贤王的寿礼盒中,真正惊险的一幕出现了。刘妃三次命令陈琳觐见,几次要查礼盒,都让陈琳机智冷静的应付过去,最终将太子送出宫们,平安长大。三毛曾说,”天真的人,不代表没有见过世界的黑暗,恰恰是因为见到过,才知道天真的好。”我每每看戏到此处,都会想起这句话,想起陈琳。如果说寇珠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善良,那么陈琳是阅尽深宫狠辣、深谙深宫生存之道的。然而,他能和寇珠九曲桥相遇,两心相映是天良,可见他虽见过滔天的富贵和权势,却仍然有着一颗不染尘垢的心,妄说是在深宫,就是在这红尘俗世中,也是不可多得。

《拷寇》也是《狸猫换太子》中经典的一幕。真宗认八贤王之子为太子后,刘后暗暗怀疑当年之事,认为寇珠办事不力,李妃之子可能还活着,而且就是当朝太子。刘后和郭槐深夜宣陈琳觐见,并命陈琳棒打寇珠,要他们交出同伙。陈琳手持棍棒,唱:“肝胆裂呀,心悲怆。可怜她浑身是血遍体鳞伤,为保太子她甘舍命。看来她招与不招皆要亡,恨不能代她一死将她保,怕只怕真情败露,太子难留,三命丧。我死也难来保也难,为报仇只得含悲忍痛活世上。”这画面,怎一个惨字了得。而寇珠,不愧一代巾帼女,关键时刻舍生取义,“棒无情,人有情,话中话,意深深。国事为重奴为轻,深明大义理该应。我还是舍命身先死,免得他为难苦折腾;我还是灭口身先亡,奸贼断线难除根。只要保得忠良在,九泉之下也欢欣。”陈琳不忍下手却又怕坏了大事,寇珠义胆忠肝舍生取义,实是扣人心弦,畅快淋漓至极。

虽说《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为后人改编,有很多理想化的成分,做不得真,但有时候,真正的历史却是比戏文还要离奇。前些日子翻阅明史,却仿佛在历史中找到了真正的寇珠和陈琳,令人震惊!

故事是这样的:明宪宗朱见深是明英宗朱祁镇的太子,奈何他幼年时父亲御驾亲征被俘,叔父登基成王,他的生活也随之陷入水深火热,屡屡遭人暗害。然而,在他东躲西藏受尽屈辱的时候,幸好还有一抹温暖相伴,给了他活下去的温暖。这抹温暖的名字,叫做万贞儿,是大了他17岁、负责照顾他的宫女。风水轮流转,谁都没有料到朱祁镇能重新夺得皇位,朱见深的苦日子到头了,并且在朱祁镇崩后,顺利登上帝位。而令众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个新皇帝首次分封后宫,便封了徐娘半老的万宫女为万贵妃。这万贵妃一时独宠后宫,就连皇后也要避其锋芒。然而这风光无限的万贵妃却是手段狠辣的,又因为儿子的逝世心理也有些变态,于是开始大肆迫害宪宗的后宫,打掉其他妃嫔的孩子,致使宪宗多年无子。

就在此时,宪宗偶尔宠幸的一个宫女纪氏身怀六甲,万贵妃如往常一样派人送了堕胎药,只是这次派去的宫女动了恻隐之心。看到惊慌的纪氏,想到皇室依然后继无人,便向万贵妃撒了谎,说纪氏并未怀孕,只是病了(婢谬报曰病痞)。史书上并未记载这个微不足道的宫女的名字,但我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寇珠。然而寇珠的谎言不可能永远不被戳破,纪氏生下孩子后,万贵妃还是知道了真相,派了太监张敏去溺死那个刚出世的孩子。张敏只是一个普通的太监,在深宫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要想活命必须奉命行事。然而与众不同的是,张敏的内心深处却还有着不曾被这深宫同化的一样东西——良知。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想到这是皇帝仅有的儿子,怎能抛弃(上未有子,奈何弃之),便悄悄的把孩子藏起来了。从此张敏用他微薄的收入,买了蜂蜜果子等喂养孩子。

然而他在深宫养孩子的事不可能瞒过所有的人,史书上记载,至少有一个人发现了这个秘密。此人便是因得罪万贵妃而被废的吴皇后。吴皇后得知真相后,也在暗中帮助张敏抚养宪宗唯一的儿子。想那深宫之中,人多嘴杂、各有其志,却在这件事上非常默契,三缄其口,将这天大的秘密瞒过了万贵妃整整六年。万化十一年,一日,张敏正在为宪宗梳头,宪宗照镜叹曰:”老将至而无子”。此时张敏的秘密已经瞒了六年了,太子已经长大,再瞒下去会非常困难,更何况张敏心里可怜皇上,便伏地曰:”死罪,万岁已有子也”。秘密一经曝出,张敏再无活路。就在父子团圆,喜极而泣的时刻,张敏丧失了生命。张敏——这个看门的太监——他做出了许多帝王将相都做不到的事:在死亡的威胁和良知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我想,张敏,他应该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陈琳。真是万难料到, 在黑暗的深宫中竟隐藏了这样耀眼的人性的光辉,不得不感叹,再强烈的黑暗,终是不能将善良和良知完全笼罩。

就在几日前,法国巴黎发生恐怖袭击。那一个个穿黑衣、持机枪、蒙面的屠杀者,仿佛真的是罪恶和黑暗的化身,扫射人群,毫不手软。可也正是在黑暗罪恶横行的时候,真正的光辉却也丝毫不加掩饰的迸发出来。当晚,巴黎市民在互联网上发起了#PorteOuverte话题,意为”开着的门”,为那些躲避恐怖袭击无处可逃的人们提供避难所。巴黎的出租车司机免费送人们回家。我想,那天晚上开放自己家的市民中,一定有寇珠;送人回家的司机中,也一定有陈琳。他们只是巴黎街头平凡的再也不能平凡的普通人而已。然而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在被恐怖笼罩的城市当中,他们勇敢的站出来。虽然开放自己的家、自己的车,让自己多了一分危险,但是敞开家门庇护受难的人,却是良知冲破乌云洒在巴黎上空的一道刺眼的阳光。这一夜,他们是巴黎的英雄,是直面恐怖主义的一道质朴和光辉的墙。虽然他们很平凡,就像汪国真诗里说的,平凡的像风像水像雪。

“然而平凡并非没有自豪的理由,并非没有魅力可言。

风很平凡,如果吹在夏天;

水很平凡,如果是沙漠中的一泓清泉;

雪很平凡,如果飘落在冬日与夏日之间……”

”我欣赏这样的平凡,

我喜爱这样的平凡,

我想努力成为这样的平凡“

献给寇珠和陈琳:质朴、平凡又伟大的人。

Advertisements
 
Leave a comment

Posted by on December 8, 2015 in Uncategorized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