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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说人生之《盘夫索夫》与《盘妻索妻》——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

26 Jan

“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欢喜的。并且在那里开出一朵花来。”

我曾不屑张爱玲的这句话,因为我爱的,是少女的明艳与骄傲, 独立与洒脱。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我爱这样的姿态,我爱这样的态度,我更爱这淡淡的坚强与微微的落寞,因为彼时,还不曾遇到爱。

很久很久以后,当我愿意冠上一个男人的姓氏,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愿意在木棉与菟丝之间来回角色变换的时候,我又遇见了张爱玲这句话,读着读着,心口便也绚烂的开出一朵花来。渐渐明白,唯有谦卑才能爱。后来在《圣经》里看到一句经文:“要以完全的谦卑和温柔,以耐心,在爱中彼此宽容”,又更深刻的体会到张爱玲所说的那种卑微,是爱的深了,爱到肺腑之间了,以至于略略拨动爱的心弦,就有奇异的感觉如闪电般击穿全身,似痛非痛,似痒非痒,让人欲罢不能,生死度外。

当我在戏台上看到严兰贞,我便觉得似曾相识。她是一面菱花镜,照出了从古至今许多刚毅果敢、才华横溢、情丝万千的女子: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为了一曲《凤求凰》就大胆夜奔又当垆卖酒的卓文君,看到为了酬谢知遇之恩而纵身一跃、坠花落阶前的绿珠,看到才情四射却卑微的开出一朵花来的张爱玲,看到用爱堆砌成撒哈拉和太平洋的三毛,甚至也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却也认真活着努力爱着的自己。

严兰贞,侯门宰相女,骄傲的身世总是赋予这些女子与众不同的自信与才华。她是严嵩的孙女。中国的戏曲就是如此脸谱化。赵高、秦侩、严嵩,这些奸臣已经化为一种符号,是嫉恶如仇的善良的人们对罪的认识和判决。不过严嵩再是万恶不赦,养在深闺的严兰贞却是负不得责任的。她在父母的安排下,十里红妆的嫁给了严党鄢懋卿的义子曾荣。本来对婚姻怀有无限温柔憧憬的她,却在婚后被现实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严兰贞想不明白,以自己的家室、相貌、人品,为何不得丈夫的喜爱?她万万料不到的是,她的丈夫曾荣身上,有着血海深仇。曾荣的父亲因看穿严党嘴脸,上书弹劾严嵩,没想到反遭暗算,最后招来抄家灭门的大祸,曾荣险险逃出。谁知命运弄人,曾荣居然被杀父仇人招为乘龙快婿,与严家的女儿同处一室,这让他在严兰贞面前不知如何自处,因此待兰贞十分冷淡。严兰贞百思不得其解,故而盘问丈夫为何态度如此,这就是著名的《盘夫》一折。

兰贞:官人啊,见你终日闷滞滞,莫不是,未向蟾宫折桂枝?

曾荣:我莹窗读尽五车书,何愁蟾宫折桂枝?

兰贞:莫不是,离家日久思乡切,一日愁怀十二时?

曾荣:男儿应有四方志,何须挂虑家乡事。

兰贞:莫不是,你嫌我严门势力低,我难配你鄢郎兵部子?

曾荣:你严家,一朝天下得半朝,我好比,枯藤高攀你娑婆树。

兰贞:莫不是,你嫌我兰贞妆奁少,害的你官人少面子?

曾荣:你十里红妆到鄢门,城里城外谁不知?

兰贞:莫不是,你嫌我兰贞容貌丑,我难配鄢郎一才子?

曾荣:夫妻岂可容颜论,何况你娘子美貌赛西施?

也无怪这出戏久唱不衰,这唱词里蕴含的智慧,值得一而再、再而三的品味与体会。严兰贞猜测曾荣不快的原因,可以设身处地,从曾荣最在乎的事情上问起。学好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哪一个才子读书不是为了一朝名扬天下知?莫不是,官人的不快,是没有蟾宫折桂吗?被曾荣否定后,她又仔细的揣摩,以己度人,想到这离家思念亲人之苦,便问出了口,终日闷闷不乐,可是离家思乡情切?曾荣再次否认。这往后的几问,兰贞的姿态是降了又降,低了又低,连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家室和品貌都怀疑上了。这是一个妻子包容和体贴的爱,却也是一个女子善意的提醒:既然我没有对你不住,你这样的态度又从何说起?

几经盘问又得不到答案后,兰贞面对曾荣的冷淡束手无策,却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感情和立场,“官人啊,为妻可有一比。官人你好比天上月,为妻可比是月边星。你月若亮来我星也明,月若暗来我星也昏。官人你若有千金担,为妻分挑五百斤。问君你有何疑难的事啊,你快把真情说我听。”

我喜欢这段全无物理常识的唱词。它的美妙之处在于这星与月的比喻,不只是兰贞一时的神来之笔,而是承载了我们这个民族对于爱情美好的向往。“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这星与月的比喻,我们吟唱了千年,却从来没有流于俗套。或许这也就是诗词难以翻译的原因,就算能把意思和意境全部译成另一种语言,这千年的感情与文化沉淀却是搬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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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妻索妻》其实是《盘夫索夫》改编而来的,只是把剧中男女主角的身份互换一下。侯门宰相公子梁玉书爱上了孤女谢云霞,聘为妻室。谢云霞的父母被梁玉书的父亲——奸臣梁如龙——所害。她屡次拒绝婚配,最后迫不得已嫁入梁府,也伺机寻找证据为父报仇,因此对待丈夫梁玉书十分冷淡。梁玉书如同严兰贞一样,百思不得其解,故而盘问妻子。

梁玉书:娘子,莫不是,你在我家起居不如意,故而你心中闷滞滞?

谢云霞:我好比麻雀飞入凤凰巢,还有什么愿不如?

梁玉书:莫不是,丫鬟侍奉不称心,你呼唤差遣她应声迟?

谢云霞:丫鬟侍奉无差池,与我和睦共相处。

梁玉书:莫不是,我娘亲对你来欺压,你心受委屈难启齿?

谢云霞:令堂是身受诰命为夫人,又岂会欺压小辈失理智?

梁玉书:哦,莫不是我妹妹不懂事,言语得罪我娘子?

谢云霞:令妹出言有不是处,我一般见识也太无知。

梁玉书:哦,莫不是你未受诰命心不欢,怨玉书未向蟾宫折桂枝?

谢云霞:富贵荣华何足羡,何必为此挂心思?

梁玉书:莫不是……你另有隐情别有私,姻缘不愿配玉书?

谢云霞:啐!你枉为是个宦门子,说话不顾羞和耻。将我云霞太看轻!

梁玉书:哦不不不不……

谢云霞:难道你疑我别有私?!

据说当年陆锦娟老师在上海演出《盘妻索妻》,一千八百个座位的剧院场场爆满,一连两个月上座率不衰。人们似乎并不太介意这个剧本与《盘夫》基本雷同,无太多新意,大概是因为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是深入人心的,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更是让人如沐春风,喜不自胜。梁玉书,他是多少个少女心中的君子,儒雅成熟、体贴入微,虽是豪门公子,却放下身段体察一个女子的日常。他的这些盘问,从细微处入手,从日常起居,问到主仆、婆媳、姑嫂,春风化雨般抚摸着妻子的心思。当他仍不能解惑时,出言劝慰妻子:

“自古来,一丝为定拜天地,相亲相爱成夫妻。你女在娘门亲父母,出嫁之后亲夫婿。夫妻祸福应相共,生生死死在一起。我夫有事来你妻扶持,你妻有事来我夫去抵。如今是,你所亲者唯玉书,玉书爱者就是你!你有事不肯对我讲,再有何人可商议?”

也难怪梁玉书这一番话打动了无数少女的心。他用月老的红线缠缠绕绕,绕出玉书爱者就是你的深情表白,绕出生生死死在一起的山盟海誓。中国人的浪漫,没有玫瑰的张扬,没有钻戒的耀眼,却是浪漫到骨子里了。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丽江暖和的午后,我从背包上挂着的中国结的流苏里扯下一根丝线,系在男友的手腕上,告诉他这是“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意思。我说,你们西方有丘比特,我们中国有月老,月老牵了红丝, 就将红尘中的两个人拴在了一起,从此生死相依,祸福相共。那时我们还谈着世界上最远距离的恋爱,丽江一别,又是半年。再次见面时,他手上的丝线已磨损不堪、褪了颜色。我惊呼,这么丑的东西你居然还带在手上!他却笑着说,你系上的,一定要你解开才好。没想到我一时戏言,他却入了心。从那时我便认定,月老姻缘簿里,与我配成一双的,非他莫属。

后来的后来,梁玉书为了结发妻子,辞去状元不做,带着谢云霞弃家出走,从此再不是侯府少爷少夫人,而是一对平凡的鸳鸯,比翼双飞,再无拘束。我相信,他们定在某一个田园,过着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日子。谢云霞说的对,富贵荣华何足羡?只要夫妻好商量。

严兰贞与梁玉书,观众爱他们,经久不衰,是因为他们完美的诠释了爱:爱是恒久忍耐,爱是不自夸,爱是包容、相信、盼望。爱是谦卑虚己。爱是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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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Posted by on January 26, 2016 in Uncategorized

 

One response to ““戏”说人生之《盘夫索夫》与《盘妻索妻》——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

  1. Christina

    January 29, 2016 at 10:41 am

    哈哈,Monkey, 我终于写完了我的第一篇paper,写完第一件事就是来看看你的博客。说实在的,我现在都避免自己去看这种会勾起我思考爱情和人生的东西,因为我害怕回想起过去,勾起回忆,感伤自身。爱情永远是戏文和作家传唱的经久不息的东西,多少人歌颂它的美好,也有多少人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也曾经那样的卑微,我也曾经一往情深的相信,我的爱情永远不会褪色,可惜我一直都没有遇到那个对的人,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你和W君,真的是月老姻缘薄中早就注定的一对,我羡慕,更多的是祝福和期待。正如基督山伯爵所说,等待和希望,原是这人生中最美好的两样东西。
    最近快过生日也快过年了,我憋着写一篇大的,要一改伤春悲秋的写作风格。不过这种改变,首先改变的是要改改自己总喜欢读那些伤春悲秋的诗词歌赋,和喜欢品味那些伤春悲秋的心绪。多读点荡气回肠的东西,多学学老苏的豁达,多学学你的大气,哈哈。不过我感谢上帝,给了我这些情绪,让我感受所有的一切,让我感受美好也让我体会悲伤。若真有了那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豁达,回首向来,一切不过都是无风无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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