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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说人生之《唐伯虎落第》——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

12 Feb

读诗读史的人应该有一定的修养与定力,即不为古人担忧。这是非常必要的。倘若读到文天祥被俘就迎风落泪,读到李广难封就心痛难忍,读一句载不动、许多愁就心绪烦闷难以排解,那么一部史记一部宋词还未读完,眼睛先要哭瞎了。历史中的人物与事件形形色色,忠肝义胆令人感动,冤假错案令人叹息,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催人泪下、感人肺腑?后人又岂能次次鞠把同情泪?因此我鲜少读史而泣。但唐寅是个例外。

八零后一代对唐寅唐伯虎的认识离不开周星驰的杰作《唐伯虎点秋香》。周星驰在电影中以一贯的嬉皮笑脸与无厘头塑造了一个风流才子的形象。小时候爱看此类喜剧片,总是一遍接一遍不厌其烦的看,每次都被逗得咯咯直笑,以至于在我的脑海里,唐伯虎就该如此妻妾成群、放荡不羁的。直到我后来看到唐伯虎写给朋友的一封书信,我便再也不愿意看周星驰版的风流才子唐伯虎了。

这封信题为《与文征明书》,是唐伯虎落第后写给朋友的一封满腹牢骚的抱怨信。文人落第,心情不畅也是正常,但是唐伯虎这次并不是普通的名落孙山,牢骚发完了继续发奋,总有出头的一天。他是被卷进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科场舞弊案里了。

《明史—唐寅传》写到唐伯虎传奇的一生,也不过区区三百字,对这场震荡朝野的科举舞弊,更是草草五十字揭过。然而这五十字里,浸透了一个旷世奇才一生的眼泪与愤懑。唐伯虎幼时就非常聪慧,但是他却不喜读书,整日放浪形骸,后来在朋友的规劝之下,发奋苦读。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聪明人,缺的却是聪明人肯用功。以唐伯虎的资质,略下功夫,便在当年的乡试中取得第一名,即解元,因此后世也多称唐伯虎为唐解元。他写的文章,辞藻华丽,鞭辟入里,令当时的主考官梁储啧啧称奇,并带回京去给大学士程敏政一看,奇文共欣赏在文人圈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然而命运就是如此诡异,这单纯的一过目,竟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埋下了祸根。

大比之年唐解元与众多举子一起进京赶考。彼时,他是三十而立的年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虽说看起来他恃才傲物,却又不得不承认,以他的才华,当得起这份“傲”!他此次上京,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功名,他要的,是古今读书人的最高荣誉,连中三元,即解元、会元、状元!对别人,这或许是份梦想、甚至妄想,然而于唐伯虎,这却并非难事。那一年,他长衫飘飘、眉清目朗、俊秀挺拔。倘若上天不降大任于他,只让他做个风风光光的状元郎,该多好。

然而宦海沉浮、世事难料,朝廷中的政治斗争一日都没有停过。 这年科举的主考官程敏政成了政治的牺牲者,被想取而代之的政敌指认科场舞弊,向考生卖题,而一项被程敏政赞誉有加的举子唐伯虎更是无辜被牵连。科举是天下读书人出头的大事,主考官舞弊,一时之间,舆论哗然。这场大案在皇帝的主持下一查再查、一审再审,当事人虽然大刑加身,却矢口否认作弊一事。事态陷入僵局,成了千古悬案。皇帝为了给读书人一个交代,便下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判决。判帝师兼大学士程敏政瓜田李下不避嫌疑,致使自己受到舆论的抨击(临财苟得,不避嫌疑,有玷文衡,遍招物议),贬官。判了唐伯虎拉拢人脉以求上进(夤缘求进),剥夺举子身份,终身不得科举!为了这个可笑的罪名,唐解元三元连中几乎唾手可得的风光,从此真正成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曾多次试图揣测唐伯虎接到这个判决时的心情,然而我无与比拟。这是高考落榜嘛?这是失业嘛?这是爱而不得嘛?这是丧失亲人嘛?好像都无法诠释他整个世界的垮塌。这是他毕生的梦想,是他前三十年为之奋斗的目标,是他后三十年赖以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丧失了这些且不说,一个读书人的节气、名誉,他也没有了。谁能埋怨看他不起的仆人呢?谁又能责怪离他而去的妻子呢?他不仅一无所有,且处于道德的低谷,任人践踏、唾弃、嘲笑、讥讽。因此他写信给朋友,开头便是“窃尝听之,累吁可以当泣,痛言可以譬哀”,仅读此一句,我便泫然欲泣。当读到“衣焦不可伸,履缺不可纳;僮奴据案;夫妻反目;旧有狞狗,当户而噬”,我便为这郁郁不得志的江南第一才子,对天一哭了。

据史书说,唐伯虎虽不能科举,朝廷体恤他的生存问题,还是给了他一个小吏做做的。然而唐伯虎耻不就任。梦想、尊严都被剥光了,但读书人的节气却还是在的。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士也可杀,不可再辱!后来他郁闷之余愈发放浪,饮酒作乐,荒诞不经,在五十四岁时就郁郁而终了。因此我读他的诗,虽都轻艳轻狂的可以,然而华丽与轻浮难掩失意。就像一个受了伤的人,拼命笑着说没事,那笑容越是灿烂,要掩盖的那伤口就越惨不忍睹。只一句我是信了,“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唐伯虎一生大起大落,从被人捧上云端的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到落魄的靠卖画为生,以他的聪慧,早就看透人心可怖、世态炎凉!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存,越是认真,受到的伤害就越多,索性花中行乐月中眠,也不辜负了这份才情!

唐伯虎这传奇的一生,素来为戏曲作家所热爱。这人世间的跌宕起伏,实是比戏台子上的戏还要精彩十分。然而人们写唐伯虎,从他风流的诗词入手,真的以为他是桃花坞里桃花仙了。他与秋香的故事也是戏台上的经典喜剧。人们不耻当年冤告程敏政、牵连唐伯虎的华昶,因此把他写成了戏里的华相爷,硬是塞给他两个傻儿子,还让唐伯虎点走了他漂亮的丫头秋香。这与周星驰对唐伯虎的理解如出一辙。消遣娱乐尚可,但却不是真正的唐伯虎,更是没有给他悲剧的人生一个交代。只有《唐伯虎落第》这出戏里的唐伯虎,与我读到的唐伯虎,尚有一两分相似。

“一弯冷月照寒窗,秋风飕飕落叶黄,欲举杯酒邀月饮,酒尽壶空意茫茫……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电,我这个六如居士甘荒唐。醉挥羊毫舒愤懑,难禁热泪落胸膛…… 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是呵,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唐伯虎,冷眼瞧着这世界,瞧的再清楚不过了。他得意时,众人恨不得一个舌头分成多瓣来赞美他(岐舌而赞,并口而称),而他失意时,众人又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毕口而唾,辱亦甚矣)。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呢?

所幸唐伯虎的晚年也不完全没有一抹亮色可言,虽然前任妻子自求下堂,但还是有个红颜知己陪在他身边的。沈九娘,他的第三个妻子。因九娘这个名字,加上唐伯虎的放荡不羁,后人又编排出他有九个妻子的事情来。其实以他当时的处境来看,有一个妻子已是不易了。我一直暗暗欣赏沈九娘,因为没有多少人愿意陪伴一份不被世俗承认的才华。大家都希望才华可以化作功名、钱财、权力,而不在名利场中打滚的才华,大多被人嗤笑一句,“能当饭吃嘛?”所以我偏爱九娘,欣赏她的眼光,也相信她是在唐伯虎最失意时的一朵解语花,陪伴他度过无数个风雨的夜晚。因而我认为,戏台上九娘说的话,生活中的九娘也一定说过:“你虽是江南第一真才子,可奈何傲骨天生不合时。不是名利场中客,招来了小人报复暗切齿……历代状元多多少,能有几个为人知?文以载道诗言志,笔似灵峰墨作池,艺海善得丹青理,万里江山入画诗。”此时此刻,只有她劝他,放下功名,寄情书画。追求可以重新定义,意义可以别处寻找,这世上,本就没有过不去的槛。三元连中又如何,浮生一梦,都不过闲事罢了。还不如寄情于山水,山水断不会论人短长;还不如专心于诗画,诗画方能万世流芳。

唐伯虎,上天真是用另一种方式补偿了他。科场不留名,艺海留丹青。由唐伯虎想自己想众生,众生相差他的才华远矣,因而梦想落空受到的打击也相比甚小。如此说来,名利场、情场上的区区失败又算的了什么呢?到底是没有走不完的路,没有越不过的山。

我总希望,真的有一个桃花坞,片片桃花飘落,点缀着睡在花树下的唐才子。即便这世上没有如此美妙的地方,我倒是祈祷,每个人心里也应该有一个角落,遍种桃花,设秋千,摆酒壶,失意倦怠、疲于劳碌时,还可放任心去走一走。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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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omments

Posted by on February 12, 2016 in Uncategorized

 

3 responses to ““戏”说人生之《唐伯虎落第》——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

  1. Christina

    February 12, 2016 at 2:07 pm

    每个人心里必有这样一个角落,失意倦怠时便可躲起来,长歌当哭也好,纵情山水也好。只是有人会把它描绘的如诗如画,有人却把它说的满目疮痍。我也想着能有那个桃花源,未必要开满桃花,但能寻得内心的安静喜乐。我喜欢那首叫《花水月》的曲子,听着它我就仿佛置身自己的世外桃源。
    之前看过《明朝那些事儿》里的唐寅,那也是我唯一读过的正史中的唐寅。他的一生悲情,又因有着才华,更加会感伤身世。然而和漫漫长河比起来,他的悲情一生实在只是小人物的一生,甚至我读完都已经不太记得。给我留下更深刻印象的反而是和阉党殊死一搏的杨涟,这样的英雄。
    你写的真好,九娘才是有眼光的人,纵有名利又如何。入朝为官,纵是豪情的李太白也要为了趋炎附势作上三首《清平调》来称赞杨玉环一番,反倒不如寄情山水来的痛快,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还是范仲淹的那句有胸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然则他也是在仕途顺利的时候才做出这样的胸怀呀,失意了还不是一句“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实足的也是感伤自身的模样。
    失意也好,风光也罢,不过浮生往事,就像你说的,和死生比起来无足挂齿,而我们追求的是,无悔和付出。其实我发现少去计较自己能得到什么,反而更快乐,名利场也好情场也好。生物科研真的很多时候让人累觉不爱,我也有切身体会。但换一样就未必会更好。不怕你笑我,有段时间我挣扎在转专业的黑暗中,真的想着纵身一跃或者一把安眠药下肚就解脱了,再不会这么痛苦了。现在我再不这样想,因为一生那么长,痛苦我也要体验完,更何况谁知道后面我会遇到什么呢。现在的我也是每天挣扎在看不懂的算法中找不到方向。但我想你我彼此还是会做到为之付出,不计后果。我们的热血青春就是用来挥霍与付出的,那又有什么可顾忌的,既选择了科研,不妨就为之燃烧的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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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tte

      February 12, 2016 at 3:54 pm

      Monkey 你写的真好,可以另成一篇文章啦。而且你很懂我,你知道我写人也是写己,我写唐寅的科场失意,岂不是也写自己不得志?我写他艺海流芳,岂不是也希望自己在文学上能再进一步?唉,真是不知道如何抒发了,又不想在文章里抱怨,只能借唐伯虎说说。

      不过我倒没有过什么安眠药的念头,Monkey你也不可以有。真的,世界那么大,人生那么长,学科啊事业啊,说破天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人是为爱活着的。你有爱你的父母兄嫂,还有我们,切不可有这样的冲动。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连大才子都成了你所说的“小人物”了,又何况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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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hristina

        February 14, 2016 at 9:30 am

        哈哈,现在是你们的情人节啦。我刚跑完步回来,心情特别好。以前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所谓的名利场失利情场也失利。不过我也就是自己郁闷郁闷说说而已,我才不会去做那些傻事。我妈说的好,全天下的人都自杀了,我都会好好活着。人生那么久,我想看看最后是什么样子。想看那个会爱我的人是不是帅气,是不是高大;想看看你我以后到底是重操旧业还是弃置生物各奔前程;想看看最后有一天我是不是可以像哈利波特里面的三兄弟那样安静的面对死神的到来。你我都是为爱活着的命,也因着这个,我们会遇到幸福,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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