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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说人生之《跪池》——论怕老婆

07 Mar

《跪池》是戏曲舞台上难得的喜剧。 不知为何人们更偏爱看那些如泣如诉的悲情故事,对喜剧反而冷淡。因此能找到一台让人捧腹大笑、嬉戏打闹的喜剧,更是难能可贵。

《跪池》讲的是陈季常和他妻子柳氏的故事。陈季常是北宋时期黄州龙丘的才子,寄情山水之间,纵情诗画,不受拘束,是个神仙一样逍遥快乐的人。元丰三年,苏东坡在朝中被牵连而被贬黄州,迅速与志同道合的陈季常成了朋友,两人经常相携外出,或访名山丽水、或做诗词文章,偶尔再带上几个助兴的歌妓,素手调色、红袖添香,好不快活。两人相熟以后,苏东坡也常来陈家做客,这一来二往,便结识了季常的妻子柳氏。二人把文人雅事搬到家里,可每当歌妓助兴,柳氏便醋性大发,拿着木杖大喊大叫,用力捶打墙壁,吓得季常不敢在家宴客。苏东坡对此颇觉好笑,便做了一首打油诗调侃好友,“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河东”一次来源于杜甫的名句“河东女儿身姓柳”,暗指柳氏,而“狮子吼”是佛教术语,意为威严庄重。陈季常怕老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人最怕有个有文采的朋友,把日常生活糗事写成诗词,千古流传。因此河东狮吼成了凶悍妻子的形容词,而陈季常成了怕老婆的代表。

《跪池》这出戏演的就是季常和柳氏之间的一个典故。一日季常与苏东坡相约外出,临行前柳氏逼着季常发誓,如有妓女随行,愿受罚打。季常做了保证,便兴冲冲的出了门。苏东坡不以为然的仍然带了妓女前来助兴。柳氏岂是一般妇人,早派了家丁暗中跟踪季常,打听到果然有妓,季常回来后便要打他。季常与柳氏相处多年,对她的脾气秉性摸得清楚,百般撒娇哄弄之下,柳氏答应打便饶了,改为在池边罚跪。季常大乐,笑道,“跪嘛,乃是卑人的功课啊”,待柳氏回房,自己还在池边欢快的唱起来,“只道是黎杖一百今难宥,谁料她雷大雨小还依旧。大丈夫能屈也能伸,膝头上的功夫早练就。有道是打是亲来骂是爱,别有滋味在心头。”好一个龙丘居士,跪在池边也难掩一身风流。

不料苏东坡突然前来探访,看到跪在池边受罚的陈季常,心中为好友打抱不平,赶去责怪柳氏为妇不贤。“夫妇之道在宽厚,金无足赤莫细究。齐眉举案是佳偶,悠闲贞静芳名留。睚眦必报非良谋,逆耳诤言是挚友。还望尊嫂礼仪受,莫教斯文蒙嘲诟。”谁知柳氏一听苏东坡的冷嘲热讽,顿时大怒,又不能朝着苏东坡发火,于是把一腔怒气又发泄到刚从池边回来的季常身上。季常自己的错误还没有被宽恕,苏东坡又为他惹了一身债,一时之间着急错乱、不知所措,慌忙跪下保证“他颠言诳语皆纰缪,我禅心似磐难挑逗。已是反省自引咎,从今钦行长厮守。循规蹈矩不乱走,谨言慎行勤伺候。还望娘子抬贵手,往昔是非一笔勾。”一番唱念做打,尤其季常那窥探娘子脸色小心翼翼的眼神,着实让看客忍俊不禁。

其实说起来惧内,中国男人并不陌生。胡适曾经发表过一番感慨,“一个国家,怕老婆的故事多,则容易民主;反之则否。德国文学极少怕老婆的故事,故不易民主;中国怕老婆的故事特多,故将来必能民主。”且不论他这番言辞是否合理,但就字面意思而言,中国“怕老婆”的故事很多,且都已经流传为千古佳话,上至皇帝将相,下至文人百姓,都有惧内的故事时不时传出。

除了陈季常以外,还有一个千古流芳的怕老婆的人,即唐朝宰相房玄龄。据说有一日房玄龄下朝以后久久逗留朝房,不肯回家。唐太宗知道后赶来细问缘由,房玄龄一脸无奈的请旨说,请皇上下令让他的夫人不要生气,他才敢回家。唐太宗乍闻之下大吃一惊,自己的股肱之臣怎么会怕老婆怕到这种地步?因此他决定替房丞相振一振夫纲,杀一杀房夫人的威风。他下令,赐房玄龄两个漂亮的侍妾。房玄龄当然不敢接受,唐太宗便派皇后去说服房夫人,谁知道刚硬如房夫人,连皇后的面子也不给。唐太宗大怒,下旨赐给房夫人一杯毒酒,要她在美女和毒酒之间选其一。房夫人二话没说,端起毒酒一口饮下。我每次想到此时唐太宗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的痴呆表情时都要大笑一番,这样的女子,实在是痛快的令人敬畏!也难怪房玄龄名垂青史。有这样犀利而又刚正的人督促他,他才可以“夙夜勤强,任公竭节,议法处令,务为宽平”吧。其实唐太宗赐的“毒酒”不过是一杯醋而已,“吃醋”的典故也由此而来。事后唐太宗也没奈何的感慨道“[此等女子]我尚畏见,何况玄龄。”

世界上许多国家脱离母系社会进入父系社会以后,女子的地位都比较低,男子在家是说一不二的统治者和领导者。女子一旦在家庭中地位超越男子,就被认为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是家败的象征。不仅中国如此,西方也是如此。著名作家路易斯(CS Lewis)在阐释家庭中为什么要丈夫做头的时候,曾经说过,“是不是真有人希望由女人来当头呢?我说过,我自己没有结婚,但据我所知,即令女人希望做一家之头,通常也不会羡慕邻舍由女人当家所出现的情况。她很可能会说,”甲先生真可怜,为什么让那个气势汹汹的女人来管他,她那种做法简直匪夷所思!”我甚至不认为她听到人家称赞她做”头”做得好时,会觉得有面子。由妻子来管丈夫,一定有其违反自然的地方,因为做妻子的觉得这样做大失面子,也看不起乖乖听话的丈夫。”这番话其实与中国杂文作家聂钳弩曾经写过的《论怕老婆》中的一段有异曲同工之妙,“有没有真怕老婆的呢?当然有。但说起来却是老婆的悲剧。“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女人都希望嫁一个有声望、有地位、有丈夫气概、知识能力都在自己之上的老公,走出去,旁人看见了,即使口里不说,眼光却关不住:“这位是某夫人!”这样她就遍体光辉,连自己也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年,漂亮了一百倍。若是嫁了一个无志无能、庸懦愚昧、奇形怪状、谁也看不起的老公,自己又并不那么无德无知无才无貌,那就连旁人也会愤愤不平:“一朵好鲜花……”,“痴汉常骑骏马走……”,自己又怎能不“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呢?””可见中外文人对幸福家庭的观察和夫妻相处模式,都有想通之处。既然都认为男人应该当头,为什么“怕老婆”的典故可传为佳话呢?

我认为,陈季常与房玄龄所谓的“怕”,并不是真正的恐惧,而是一种敬畏和谦让。清代话本小说《八洞天》中,曾经总结过:怕老婆种类有三,也就是“势怕”、“理怕”和“情怕”。“势怕”有三:一是畏妻之贵,仰其伐阅;二是畏妻之富,资其财贿;三是畏妻之悍,避其打骂。“理怕”亦有三:一是敬妻之贤,景其淑范;二是服妻之才,钦其文采;三是量妻之苦,念其食贫。“情怕”亦有三:一是爱妻之美,情愿奉其色相;二是怜妻之少,自愧屈其青春;三是惜妻之娇,不忍见其颦蹙。如此说来,季常与玄龄的怕,是“势怕”居少,“理怕”“情怕”居多。柳氏夫人与房夫人都立身颇正,知道“齐家还须把身修”的道理,逼着丈夫修身养性。她们的丈夫敬畏她们的贤德,又爱她们的才貌,因此才会在她们身边小心翼翼、做小伏低。因此,“怕老婆”实是夫妻闺房中的一种情趣、一件乐事,而“怕老婆”的故事流传下来,其实是人们对于男人品格的一种推崇。这种品格,即是“谦让”。

我极其喜欢听生活中男性朋友夸赞他们的另一半,尤其是夸赞她的品德和才华。我总觉得,夸赞妻子的话,从丈夫的口里说出来,会让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多了一份如玉一般的品质。简简单单的一句夸赞,透露的是一个男人的谦和、风趣、幽默和实力。因为无论是社会环境还是男女本身的不同,都在夫妻关系中给了男人相对较多的力量和权力,而有权力的人有容忍和谦让的品格,愿意迁就妻子的刚烈暴怒,欣赏她美好的一面,实是令人肃然起敬。所以说,陈季常的故事流传至今,除了因为他有一个爱写八卦的朋友以外,更多的还是因为他是一个有生活智慧和情趣的人。他被罚跪在池边的时候,眉开眼笑的唱到,“久在深山谙虎性,长处沧海识潜流。逆来顺受消怨咎,以柔克刚烦恼休”。想来这就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对于夫妻相处的领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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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March 7, 2016 in Uncategoriz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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