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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1

13 Apr

2001年9月11日,周二,晴。那时我还是六年级的学生,爸爸是亚利桑那大学的博士后,妈妈怀孕8个月,待产。那天早晨离开家上学前,听爸爸说了一句,飞机在纽约撞了大楼。我虽然震惊,但着急着出门,并没有细想。在去学校的路上还喃喃自语,也不知道飞行员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好巧不巧的撞在大楼上。走进校园,教学楼还锁着,我们一群人或站或坐的围着校园广场里的午餐桌,讨论着飞机撞楼的奇闻,这时一些离开家较晚的同学也到了,带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不是普通的大楼,是双子塔,不是一架飞机一座楼,是两架。那是一个还不流行手机的年代,我们将信将疑的在校园里迟疑,不知道何去何从,却打心底认为这是晚到的同学编出来的恶作剧。怎么会这么巧,一早上发生两次这样的事?那时候的孩子们都很天真,宁愿相信小概率的两次意外事故事件,也没有人想到“战争”“袭击”“恐怖主义”这样的词。那时候的我们,都很安全。

 

九点半,上课铃响,教学楼打开了,我们涌入楼道,如往常一样直奔自己的储物柜,把书包等放好,零零散散的进了教室。班主任一脸严肃的站在电视机旁边,我们就坐后,每个人的眼睛都粘在了电视上:两座浓烟滚滚的大楼,播音员不可置信的声音,纽约街头奔跑的人群,以及飞机撞击瞬间不断的重播、重播、重播… 一切仿佛好莱坞大片,却无比真实与揪心。我们眼睁睁的看着消防队员全副武装的冲进去,可那些等不及救援的人们已经从80层、100层、110层纷纷跳下来了。摄像头仁慈的没有拍摄他们落地的瞬间,然而却不减其残忍与血腥。楼上到底在发生什么,使得跳楼成为更好的死亡方式?那天早上,我们直面死亡。

 

第一节课本来只有10分钟,是班主任用来点名和播报通知的,然而那天,下课的铃声始终没有响起。我们静坐着,不想看电视,却移不走自己的眼睛。9:59分,南塔如瀑布一样从上至下全部散架。本来安静的教室突然沸腾,震惊的、叹息的、哭喊的,那一片废墟里埋住的生命,再无生还可能。不久后,第一个死亡被确认,纽约消防队的神父,Father Judge,死亡号0001。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四位数的死亡编号,都令人不寒而栗。或许就在那一瞬间,我怀疑过,这就是世界末日。半小时后,北楼坍塌,这个无比混乱的早晨,以最恐怖、最死寂的方式结束了。那时人们已经意识到这是宣战,这是针对平民的暴力,播音员一直不停说,无论这是谁做的,我们一定要找到他,让他付出代价。没有人提到恐怖分子。

 

当天下午,学校组织大家到花园里默哀和唱国歌。班主任知道我是个民族认同感很强的孩子,一向回避美国的爱国主义教育,她专门走过来对我说,希望我可以一起来,但可以不唱国歌。我对于一个普通的美国老师在国难当头时所表现出的情怀和周到感动。我告诉她,我要来,我也要唱。那天我们全校师生手拉着手,唱起了国歌:

Oh, say can you see by the dawn’s early light,
What so proudly we hailed at the twilight’s last gleaming?
Whose broad stripes and bright stars through the perilous fight,
Over the ramparts we watched were so gallantly streaming?
And the rocket’s red glare, the bombs bursting in air,
Gave proof through the night that our flag was still there…

 

一个月后,又到万圣节。以往的万圣节,孩子们都穿着各式各样的奇装异服出来讨糖吃,男孩们是超人、大侠,女孩们是女巫、公主。2001的万圣节,在911结束仅一个多月后,男孩女孩们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消防员的消防服。各大商场小店的消防服很快脱销,服装厂造之不及。看到一个个手挥国旗、背着氧气罐、拿着水管的小消防员走在街上,我感到震撼和感动。在危难降临这个国家的时候,展开救援的并不是超人、蜘蛛侠、女巫,是上千普普通通的、没有超能力的英雄消防员。他们在民众撤离时逆行而上,他们义无反顾的冲进火海,他们时刻准备着。他们是英雄,也是这个国家的脊梁和精神:兢兢业业、朴实无华、坚强无畏。343名英雄消防员在911这场国难中英勇牺牲。而这些经历了911的孩子们,他们成长的环境再也回不到往昔,可他们却继承了这个国家的脊梁和英雄精神。

 

万圣节后两周,弟弟出生了。他出生在911之后的世界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战争、恐怖主义、宗教极端主义成了热门词汇,恐慌与不安充斥着人们的日常生活。纽约、伦敦、巴黎,这些曾经或繁华或庄严或浪漫的地方,都亲眼目睹过血腥与屠杀。2001年9月11日的太阳,实是落在了一个不同的地平线上。

 

事隔15年重新造访911纪念堂,站在大门外排队时,那个起初再平常不过的周二早晨又在我脑海中闪过,舌尖浮起了血与水泥的味道。原来那一日竟然如此紧密的将我,一个中国人,与美国连接在一起,同苦难,共哀伤。我突然心生怯意,对同行的W说,我不想进去了,我在门口已然体会到死亡的冰凉与绝望。W揽着我说,我们应该进去,这是我们作为生者,欠了死者的。我默然。纪念堂中被火烧过的柱子与基石触目惊心,从84层飘下的纸屑上写着生命最后的呼求,“84层12人被困。救命。”整个博物馆阴沉却不过分煽情,只是陈列着触目惊心的事实:9月11日早晨纽约时报关于纽约选举的报导,各大电视台第一时间的惊呼,人们惊惧的眼神,楼道中被遗弃的高跟鞋。我们在一片沉寂中走完了这场默哀的旅程。从黑暗步入光明,纽约四月的太阳无比耀眼,新的世贸大厦在距离旧址不远处拔地而起,更高大、更宏伟。这是一种不屈和挑战,是自由向黑暗的示威,是美好向邪恶的抗议。双子塔的旧址是两个巨大的水池,供人们冥想、默哀、反思。截止2015年3月20日,第1640个受害者通过医学鉴定被确认,至今仍有1113人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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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April 13, 2016 in Uncategoriz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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