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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说人生之《洗马桥》——“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他的心里已经犯了通奸罪”

05 A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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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看《洗马桥》,面对团圆而不欢喜的结局,不禁无限感慨:一个没有分寸感的好人,破坏了所有人应当拥有的幸福。而反复品味后,发现主角刘文龙,却连一个笼统概念的“好人”,也当之有愧了。

《洗马桥》是流行于温州一带的民间故事,又叫《刘文龙菱花镜》《刘希必金钗记》,讲的是汉朝书生刘文龙的故事。刘文龙,一个历经唐宋元明清、从孔孟之道盛行就没有怎么改变过的中国士大夫形象。他有着中国知识分子的一切优点和缺点:忠厚、孝顺、器宇轩昂;迂腐、古板、懦弱成性。年轻时的刘文龙饱读诗书、胸怀大志,成亲三日即与新婚妻子告别,踏上了科考出仕的道路。二人新婚燕尔、缠绵难舍,在洗马桥上依依告别,并以一双菱花镜为信物,镜子和合之日,夫妻团聚之时。

刘文龙赴考高中,被汉皇任命为出使匈奴的使节,即日前往塞外。十年寒窗、一朝名扬,在广阔天地之间施展满腔抱负,是多少读书人莹窗苦读的梦想,刘文龙欣然前往。他走之前,也曾派家童回家乡向母亲妻子报信。故事到此,一切都还是几千年里上演过无数遍的套路。然而,于无声处听惊雷,等闲平地起波澜,命运又要拨弄几个戏剧化的珠子,改变一群人的命运了。

先是送信的家童不幸坠崖,刘文龙的老母娇妻再也没有等到他的消息,家乡连年灾荒,度日艰难。多亏刘母的侄儿宋湘接济,才勉强度日。而刘文龙一入匈奴,好巧不巧的撞上了正在寻猎的匈奴阿娇公主,被公主一眼看上,匈奴单于要招为驸马。这种中原男人被番邦公主看上继而招亲的桥段在我国的戏台上屡演不衰。大概在那个年代,泱泱华夏文明熏陶下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中原男人,真的可以让驰骋在草原上一贯尚武民族的女儿为之一见倾心。呵呵,今天的我们或许应该从传统文明中汲取些什么,在这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年代,恢复中国男人的国际市场。

刘文龙婉拒了单于的说亲,并告之在家乡已有糟糠之妻。单于和公主仍不死心,留刘文龙在匈奴做公主的先生,教她汉家文化。这一停留,十六年便过去了。刘文龙不知家童坠亡,我不怪他;这十六年来,锦书难托,他没有往家里寄只言片语,我也不怪他;然而,这十六年青春虚度,我却无法容忍。镜头一转,十六年后,所有人都变了。

蛮横无知却自由自在的阿娇,变得愁容满面,进也难堪、退也断肠。

苦守家乡的刘文龙之妻肖月英被岁月打磨的沉稳内敛,脸上添皱纹,手上增老茧。她年轻时恪守男女大防,曾拒绝宋湘的帮助。而如今风雨相依、坎坷同助,也渐渐懂得易求无价宝,难得真心人。

刘母曾经倚门盼儿、以泪洗面,在花甲之年终参透了、了悟了。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她极力撮合十六年来奉养她的儿媳月英和侄儿宋湘。

而宋湘,宋湘呵,这个一直自称生意人的宋湘,他没有书生的满腔抱负,也没有书生的情话缠绵,他只有一颗真心。年轻时他也曾冲动,而如今,他隐忍多年,更加沉稳。说平凡不平凡,说实在情却真。

只有刘文龙,那个十六年前的少年书生刘文龙,如今年近不惑,却还是“少年”书生刘文龙,他并没有成长和成熟。他对着大雁叹“士不改志竹有节”,却也不得不承认“十六年冻河严封面上冷,坚冰下岂无温情涌热流”。他还是对阿娇动了心的,只是因为不能停妻再娶的古训而克制着。可是他的克制,难道就让人心生敬意了么?

真正让人敬佩的,是苏武一样的男人。苏武,那个在中国历史上大写的“人”。他也是奉命出使匈奴,却在出使期间发生了意外事件。匈奴内乱,副使张胜参与其中,累及苏武。匈奴单于希望劝降他,他却说,“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汗!”当场拔剑自刎,被匈奴抢救过来。后来又被置于大窖之中,他吞吃雪和毡毛才得以生存。这才是士不改志竹有节,这才是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苏武难道就没有老母娇妻了么?他在出使前,曾写过一首动人的情诗,开头两句广为流传,“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后面还有一句动人肺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匈奴公主如果眼光不差,应该看上苏武。

刘文龙,如果他执意不肯为匈奴驸马,也应该壮烈痛快一些。就算不能拔剑自刎,也能策马扬鞭而去,最最不济,也可以拒绝做公主的老师,拒绝与公主朝夕共处。然而,他连最懦弱的选择都没有做到。在这期间,他对公主若即若离,他离家千里,渴望一份温暖。他觉得只要不曾把公主娶回家,他就守住了原则和底线,守住了君子节气。孰不知,他的不知进退、没有分寸,让阿娇和月英都苦苦等了十六年。最后,单于逼婚,他终于想到了,还可以逃。多么荒诞啊,十六年前,难道就逃不得吗?阿娇,那个出场时不可一世的番邦公主阿娇,她累了,放弃了,放手了。她知道,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法强求的东西。阿娇为了掩护刘文龙出逃,死于单于箭下。到此,刘文龙才窥见了奇女阿娇奇情肠的一星半点。他十六年来都没有想到以死全志,此时此刻,却羞愧难当,准备拔剑自刎了。原来他牵肠挂肚的月英,他朝思夜想的母亲,比不得死在眼前、刚刚被他逃婚抛弃的阿娇。情感错乱、情商之低,令人咋舌。

其实,倘若刘文龙与阿娇结亲,他只不过是成了另一个杨四郎罢了。杨四郎是个矛盾的人物,因此《四郎探母》这出戏也很矛盾。但凡政治气氛一紧张,《四郎探母》就成了第一个被禁演的戏,原因简单粗暴:杨四郎是娶了敌国公主的叛徒。可一旦政治氛围稍有松动,这出戏就又被搬上舞台,蒸不熟、煮不烂、锤不扁、炒不爆,顽强的扎根在中国的戏台子上。因为经历过动乱、离愁、战争的中国人,从内心深处,极其认同一泓真情对于干涸灵魂的滋润和救赎。没有人咒诅杨四郎与铁镜公主的夫妻情深。杨四郎,他没有顶天立地,但是作为一个普通的男人,他撑住了一个家。朝代更迭,贫富难料,贯穿其中支撑着人们从亘古走到今天的,从来与圣贤文章无关,只不过是最普通、最平凡的夫妻恩情、骨肉亲情罢了。

刘文龙,他没有像苏武一样,用心灵守住信仰,也没有像杨四郎一样,回报一个女人的一往情深。十六年后,他踏着阿娇的尸首回来了。不早不晚,在肖月英与宋湘即将成其好事的时候,回来了。他很惊讶,为什么他忠君报国衣锦还乡了,为了夫妻盟誓辜负公主真情挣扎着回来了,却遭到亲人嫌弃家门难进?此时此刻,他还在诉说他的志气他的理想,他的报复他的挣扎,而罔顾了在他音讯渺茫的十六年,母亲妻子宋湘的艰辛与不易。最后,他的幸福还是要别人成全。宋湘默然离去,背井离乡。刘文龙终究可以忠孝两全,也不是负心人了。或许午夜梦回,除了对阿娇的愧疚,他仍然觉得自己是对的,君子节气大于天。然而,他并不明白,守住原则的,从来都不是行为,而是心。

在《圣经》中耶稣教导人们说:“你们听过吩咐古人的话,‘不可杀人,杀人的要受审判。’ 但我告诉你们,凡无缘无故向弟兄发怒的,要受审判;凡骂弟兄是白痴的,要受审判;凡骂弟兄是笨蛋的,难逃地狱的火。”“你们听过这样的话,‘不可通奸。’  但我告诉你们,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他在心里已经犯了通奸罪。”在刘文龙对阿娇动心、沉迷在暧昧中十六年而不识归途的时候,他节气的长城早已经轰然倒塌了。他以为自己守住的,不过是一个夺取了所有人可能的幸福的空壳罢了。

没有原则的心是丑陋不堪的,而没有心的原则,却是毫无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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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August 5, 2016 in Uncategoriz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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