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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说人生之《唐婉》——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23 Apr

 

我不知道该怎样评价陆游这个男人。男人,诗人,良人,想说他好,便能说出一大堆的好处来,然而若说他不好,也不是无迹可寻。他一生扮演的所有角色,都或多或少有些差强人意。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这是史书对他正式的评价。他存世的作品,有“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傲然与坚贞;有“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的落寞与悲伤;有“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大气与抱负;还有“溪柴火暖棉粘软,我与狸奴不出门”的俏皮与安然。他是个多面的、立体的人物,因而后人对他评价起来,少了几分猜测,也少了几分浪漫。

越剧似乎特别偏爱陆游,确切的说,是偏爱陆游与唐婉的爱情故事,前前后后搬上舞台的有《陆游与唐婉》《唐婉》《钗头凤》等等,不厌其烦的叙述着这千古爱情。是啊,陆游这样一个才子,怎能缺少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陆游与唐婉的八卦从南宋传到如今,一直为人们津津乐道,大抵是因为传世《钗头凤》两首。相传陆游与唐婉少年夫妻、恩爱非常,导致陆游沉迷于闺房之中,不思进取。陆母望子成龙,岂能容忍,因此强迫陆游休妻。据说这陆母是北宋宰相唐介的孙女,说出来也是当时数得上的大家闺秀了,难道没有读过前人所写《孔雀东南飞》,年少时没有痛骂过棒打鸳鸯的焦仲卿之母么?怎的自己后来也扮演了这令人生厌的角色?亦或是为母则强,只要是为了儿子好,背上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呢?总之陆母强势,陆游懦弱,唐婉则成了炮灰。而后,陆游与唐婉各自嫁娶,时过境迁,二人在沈园不期而遇。在毫无心理准备时遇上少年时最浓烈的一抹色彩和一块伤疤,陆游久久心意难平,挥笔在沈园墙上题《钗头凤》一首:“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才气、伤心与情谊,展露的淋漓尽致,一览无余。

后来唐婉再次来到沈园,看到题词,想起少女时代火热托出的一颗真心所落得的下场,不禁伤心欲绝,遂和诗一首:“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噎泪装欢。瞒!瞒!瞒!”也有相传此诗并非唐婉亲作,乃后人模仿唐婉语气所和。无论如何,我想这首诗写出了唐婉当时真实的处境与心情,因为此后不久,她便郁郁而终,永远的香消玉殒了。

陆游与唐婉

八卦传至此,听众不禁目瞪口呆。鲁迅曾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那陆游与唐婉,实在是一出凄凉的悲剧了。他们虽是才子佳人,却也是置身于当时社会背景下身不由己的伤心人罢了,令人同情与惋惜。我一直不敢苟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说法,因为沧海沉浮、世事难料,太多可怜是无可奈何。但面对陆游与唐婉这千古悲剧,我却不得不说一句,这对可怜之人,果真是有可恨之处了。

戏曲舞台上对陆游与唐婉故事的处理,我最不喜的是《唐婉》中《洞房》一折。陆游与唐婉和离后,在母亲的主持下,再娶妻子王氏。而唐婉似是为了赌气,在同一天(戏曲虚构)再嫁宗室子赵士程(史实)。洞房花烛夜,唐婉面对物是人非,唱:“身在赵家这洞房,难禁我心在陆家那洞房。一样的红烛一样的妆,一样的喜气闹洋洋……当时花烛洞房夜,斯情斯景到眼前。亦曾是红纱头上盖,亦曾是红烛映羞颜。亦曾是相依相偎入罗帐,亦曾是地久天长立誓言。谁知晓,山盟存,海誓在,天地未变人心变……我是无端被休弃,无奈另结缘。”她唱到陆务观,一脸喜色,唱到另结缘,难展愁颜。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耳边响起的,究竟是序曲,还是完结篇……

唐婉在我心目中是个聪慧的女子,由她被陆家休弃后能嫁得名望家室都高于陆家的赵家来看,她的聪慧温婉不仅是后人的浪漫主义幻想,亦是被当时的世人所认可的。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孩子,经历过一次婚姻的失败,又怎会把第二次婚姻当做赌气与无可奈何?人,总归是要为自己负责的。《洞房》一折,赵士程还要配合着唐婉的回想在舞台上舞着,作为观众都有些尴尬的不忍直视。她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那以大礼迎娶她的赵士程,又算什么?

感情真的很难琢磨,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唐婉终身念着陆游,大家也不忍心指责,历史长河中,再嫁之人,又岂止她唐氏蕙仙!相比于唐婉,真正的可怜之人,是春秋时期息国的夫人息妫。她本是息侯的妻子,却被蔡哀侯强占,息侯一怒之下,攻打蔡国。蔡哀侯灭国难抑心头之恨,向楚文王极力描述息妫之美艳不可方物。楚文王闻之心动,灭掉息国,将息妫带回并封为王后。楚文王也是竭力疼惜息妫的,还与她育有两个儿子。然而息妫念着息侯的情谊,虽然在楚国享受恩宠,却始终不愿意开口与楚文王说话。唐代诗人王维怜惜息夫人的为难与尴尬,曾作诗《息夫人》:“莫以今时宠,难忘旧日恩。看花两眼泪,不共楚王言。”

王维以他特有的风光霁月与细腻,体会到了息妫的两难处境:前夫因自己亡国为奴,后夫对自己宠爱有加,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不能爱,不能恨,进退维谷,实在尴尬。

息妫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不共楚王言”,这其中的心酸与坚韧,不足为外人道也!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有人称她亡国的祸水,也还是有人说风凉话,这风凉话从春秋一直说到唐朝。诗人杜牧曾作诗嘲讽:“细腰宫里露新桃,脉脉无言几度春。至今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杜牧以西晋宠臣石崇的爱妾绿珠反讽息夫人。绿珠为石崇招来杀身之祸,不惜跳楼殉情,而息侯因息夫人灭国,她却苟活世上,可耻可恨!可杜牧这货,自己却是“十年一觉扬州梦”的青楼薄幸人。呵呵。

我一直很同情息夫人。息侯是个真正的男人,因为蔡哀侯欺负息妫,不惜以举国之力攻打。息夫人为他一生默默无言,也是值得了。至于楚文王,实在很难评价。传说,息夫人在某次楚文王出宫时,偷偷潜出,与息侯相会,后来二人双双殉情而亡。而她殉情时,正值桃花盛开,因此民间又称她为桃花夫人。

周作人在评价息夫人时说,“她以倾国倾城的容貌,做了两任王后,她替楚王生了两个儿子,可是没有对楚王说一句话。喜欢和死了的古代美人吊膀子的中国文人,于是大作特作其诗,有的说她好,有的说她坏,各自发挥他们的臭美,然而息夫人的名声也就因此大起来了。老实说,这实在是妇女生活的一场悲剧,不但是一时一地一人的事情,差不多就可以说是妇女全体命运的象征。”是啊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再嫁,是个难题,却并不是无解。

《陆游与唐婉》以及《钗头凤》中都回避了唐婉与赵士程的婚后生活,或许因为这破坏了陆游与唐婉故事的美好吧,但其实,赵士程与唐婉才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赵士程对唐婉的爱,没有陆游来的浓烈,不着色彩,却是润物细无声的。虽然南宋时期礼教还不算吃人,但赵士程娶被休弃的妇人,也是顶着很大的世俗压力的。然而作为一个男人,他默默顶起来了,把唐婉护在他的羽翼之下,在她被世人议论尝尽世态炎凉时,给了她栖身避世的别有洞天。相比陆游,当母亲的不满来临时,他很少为唐婉遮挡什么,让她一个女子,孤身暴露在婆母的狂轰乱炸之下。尤其可笑的是,陆母以唐婉耽误陆游功名为由将其休弃,陆游休妻后果然高中。这其中固然有造化弄人,但是陆游此举,无异于一个耳光打在唐婉的脸面上,印证了陆母出妻的正确性。他其实,很少为唐婉考虑过什么。

据说陆游一辈子都不喜再娶之妻王氏,因为他传世的“六十年间万首诗”中,竟没有一首是写给王氏的,在历史中,王氏也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陆游与唐婉爱情的点缀罢了。然而她却为陆游生了七子二女,上敬父母、下抚子女,一生也可谓任劳任怨,却得陆游如此对待,王氏何辜!陆游懦弱无法对抗母亲,难道就该把怨气撒在生儿育女的妻子身上么?王氏亦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

陆游与王氏的孩子一个个呱呱坠地,唐婉与赵士程却未育有子女,此时唐婉的处境亦是尴尬万分。又是一年春天桃花盛开,赵士程为开解唐婉,带着她沈园游玩。《唐婉——春》一折,赵士程携爱妻,唱:“十年未改沈园春,我看你是旧景赏来满眼新。这正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何必雪泥鸿爪痕。”唐婉和:“人不能老是沉湎于过去,唐婉自蒙不弃,八年来伉俪情深,好似一梦”。聪明的唐婉,在赵士程的呵护下,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终于重沐爱情。据说,一份出土于敦煌莫高窟的唐朝和离书上写着:“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峨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冤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更生欢喜。” 唐婉虽然再嫁,与息妫却是不同。息侯并未背叛过息夫人,楚文王属于强夺人妻。而陆游无所作为,赵士程却默默呵护。因而唐婉有了新的爱情也无不可告人之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谁知天意弄人,竟在这其乐融融的沈园,又遇陆游。赵士程是个谦谦君子如兰,他对妻子满心的敬重,得遇故人,他还爽快的让唐婉去敬陆游一杯酒,自己贴心的回避。十年一梦,陆游与唐婉也该对有缘无分的曾经做一了断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如今在这绚烂的桃花下,他们也终该明白,唐婉的良人,是赵士程。

《陆游与唐婉》中,陆游其实并没有与唐婉过多的说些什么,只是看到了昔日比翼之人,与他人伉俪情深,刺激之下,挥笔写下《钗头凤》。而越剧《钗头凤》中,陆游向唐婉抱怨了怀才不遇以及奸臣当朝,唐婉则开口鼓励他建功立业,“往日已矣莫后悔,来日方长尚可追。十年一遇又别去,表兄你舒展愁眉再一杯。”这略显官方的对话,抹去了陆游唐婉特殊的关系与性格。在我的想象中,唐婉应该高举酒杯,潇洒劝陆游:“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我宁愿她,是真的放下了。“我的故事,已另写一章。你的作品,是否也有新的开头?我们碰杯的时候,再没有像从前那样,碰出火花。却把记忆,碰缺了口。”钗头凤

陆游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怨天尤人。十年了,沧海桑田,他依然没有成长起来。更可笑的是,他一时兴起,将对他人妻子的爱慕写在人人可观瞻游玩的沈园墙壁上,已经平息十年的流言又平地一声风波起。与其说唐婉是被勾起旧情郁郁而死,不如说她是被陆游的一首《钗头凤》逼死的。赵士程君子般回避,陆游却公示世人,让大家随意猜测与幻想他们在沈园的桃色故事。礼教再松散,人格与体面也是不容流言蜚语猜疑的。唐婉枯萎而死,赵士程终身不娶。而陆游活到85岁,临终一首《示儿》写给最小的儿子。二人情深情浅,高下立判。

呜呼哀哉,唐婉与陆游,其实本该各自幸福。

海誓山盟是一段感情的必然结果。没有人逼迫恋人互许誓言,誓言却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因此一对信誓旦旦的有情人,在许诺的当下,都是无比真挚的。可世事难料,或天灾、或人祸、或等闲变却故人心,种种原因导致相爱之人不能相守。既是如此,人生漫长,风景各处,与君同舟渡,达岸各自归。放过他,重新给自己一次幸福的机会。

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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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Posted by on April 23, 2017 in Uncategorized

 

2 responses to ““戏”说人生之《唐婉》——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1. Christina

    April 28, 2017 at 6:37 am

    陆游和唐婉这段,真的可以写出很多戏,以至于我当年的音乐剧赏析课最后的作业还是用这俩人的故事的。这两首钗头凤我也读过很多抄过很多遍,这故事美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彼此仍互有好意,却因为外界不可抗力因素不得已分开,无缘再做夫妻。电视剧的剧情也经常效仿这种手法,我也曾经特别痴迷于这种悲剧美。慢慢的我也开始懂得,外界的不可抗力,很多时候不过是借口和导火索,而最深处的原因,不过是爱的不够。爱情不过是诸多关系中伟大又特别脆弱的感情,不乏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但有时稍稍的考验就会让它那么轻易的变质。也许正是这种捉摸不透,才让它变得更加想让人体味和追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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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tte

      May 13, 2017 at 1:38 am

      唉,我最近相信了一句话,矢志不渝的爱情大概是因为他们死的足够早。唐琬死太早了,陆游光凭吊就显得他是情圣了。但事实上,唐琬活着的时候,他不仅什么都没做,还让她生活的更加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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